武術、弓術,這些過去只會在武俠小說裡讀到的名詞,每每在日常生活中出現時,總會產生某種時空錯置的感覺。然而對教授〈四半的弓術武弓義〉的李翊玄老師而言,「武功」一點都不超現實,所謂練武其實是一種修行,修的不只是身,更是心。
「在許多人的想像裡,「武」是衝突與爭鬥、是力量的展現;但實際上,「武」也包括休養生息——具備復甦的韌性、找回內在的平衡,才是習武的歸宿。」
小時候,個性內向的翊玄並不特別喜歡運動,反而更擅長積木這類「一個人」的遊戲。國中時本想隨兩個姊姊的腳步加入童軍社,卻誤打誤撞被同學拉進跆拳道教室;自此,他從韓國跆拳道、日本居合道一路練到中國傳統武術,「社團」成了他與「武」相遇的契機。沿著這條路,他考進了文化大學國術學系(現更名為技擊運動暨國術學系)。外人看這科系總帶點神祕,腦海中浮現的是電視劇裡少林僧人排排站、穿著袈裟打拳的畫面,但這裡遠遠不只有「練武」——學生理解剖、運動整復,甚至得學會熬製中藥;畢業後可能是職業選手、教練,也可能是整骨師或特技演員,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樣。
接觸過許多不同類型武術的翊玄,之所以選擇將日本傳統的「四半的弓術」帶進四維長青學苑,是因為看中了它的獨特性——與其他追求強大殺傷力的武術不同,四半的弓術是在短短四間半(約8.2公尺)的距離內,要求射手集中注意力並平穩呼吸。在其發源地宮崎縣,四半的弓術與其說是一項競技運動,倒更像是一種結合「武藝」和「社交」的文化活動,通常在祭典或農閒時期進行,讓長者與年輕人同場取樂。其他弓術的靶心都是紅或黃色,但四半的弓術靶心卻特意設計成白色,就是在提醒射手無須執著於「正中紅心」,「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在過程中對自我心性的修練。」翊玄笑著說,三十多歲的他,表情總是帶著幾分超齡的沉靜,「在操作的過程中,弓就是你的老師,它會反映你哪裡不對,你要自己去覺察、去調整。」
這些年下來,翊玄的教學對象年齡橫跨長者與孩童,他發現許多學員不是學不會,而是難以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一旦連續組合動作太冗長,就容易忘東忘西。而這也凸顯了弓術的優勢,沒有繁複的步驟,只需要做到「拉弓」一個動作,特別適合難以長時間專注的群體。此外,比起強調個體競爭的運動,學員們在練「弓」時的氣氛也更加輕鬆歡樂,一個人打中靶心,其他人就會為他歡呼,也成為持續學習的重要動力。
「某些看似嚴厲的規則,其實是考慮周延的保護。既傳統,又溫柔。」
高中畢業後,翊玄在臺北待了十七個年頭,三年前姊姊結婚,他決定帶著妻兒舉家搬回高雄,接手照顧父親。對於一名四處接課的武術教練來說,這個行為非常冒險——轉換環境,代表放棄北部累積多年的學員與人脈,一切從零開始。但對從小與家人感情深厚的翊玄來說,這個選擇並沒有犧牲的成份,過去正是因為有父母與姊姊的全力支持,他才能無後顧之憂地走上武術之路;此刻返鄉,既是守護家人,也是重新整理生活的好機會,少了臺北沉重的房租負擔,生活反而能多幾分從容。
身為臺北人的太太也全力支持翊玄返鄉的決定。她毅然決然放下原本朝九晚五的工作,順應這次變動,將北部知名的「鄭惠中布衣」引進高雄,兩人在充滿人文底蘊的哈瑪星,合力經營一間名為「布弦居」的小店——店名取自「布衣」與「弓弦」,結合了夫妻兩人的興趣與專長,店面除了陳列質樸的麻布衣,還有推廣推廣四半弓術的小角落,在城市一隅將兩人的理想編織在一起,這樣的生活透露出一股老派的浪漫,「我常有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她擅長分析利弊,提醒我哪裡可能會吃虧。」雙魚座的感性與摩羯座的理性剛好互補,對於追求身心平衡的兩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步調是剛剛好的和諧。
在教室裡隨和、好脾氣的翊玄,對兩個兒子來說卻是一個「嚴父」。「我認為不能和孩子當『朋友』,如果相處起來像朋友,就容易失去分寸。」對於父母的職責,他有著非常明確的堅持:「父母是在教育孩子,萬一沒教好,社會就會用更殘酷的方式教會他們。」舉例來說,他嚴格禁止孩子在餐桌上使用手機或平板,然而在外用餐難免會遇見「手機育兒」的家庭,孩子也會問「為什麼別人可以,我不行」,遇到這種情況,他不會以強勢的方式回應,而是從其他角度切入:「那是因為那些小朋友的家人比較忙,沒辦法好好陪他們聊天,他們才需要手機陪。但爸爸媽媽現在就在這裡陪你說話,所以我們不需要手機。」這番話維護了自己訂下的規則,更能讓孩子意識到「不看手機是因為有家人的陪伴,是一件會被羨慕的事情」。
「『我們平常很習慣檢討別人,學習武術會讓你學會檢討自己。』這個自省的過程,讓武術超越了單純的運動,變成一種修練。」
這也是翊玄的武道,不僅展現在教學現場,更延續到他與兩個兒子的生活。無論是並肩慢跑、或是攜手展弓,他是爸爸、也是老師,他希望親自帶著孩子認識社會,透過日常的觀察與專注,提早學會控制世界相處的力道。
從教育孩子的態度,可以發現翊玄的求好心切,然而長年習武,也讓他的個性慢慢發生變化。年輕時在學校帶隊,他是學弟妹眼中不折不扣的「黑臉」,他並不會要求資質面,卻無法容忍懈怠的心態:「如果我放過你,那其他人的努力算什麼?」那份直來直往的正義感總是過度銳利,雖是基於責任感,卻也常在不經意間刺傷他人。這些年,透過武術與身體的深度對話,以及師生間的互動觀察,他開始產生不一樣的體悟——自己能輕鬆做到的事,別人不一定做得到。他發現過於激進的教學管理方式並不適用於所有人,「有些人才剛開始嘗試,卻聽到那些過於嚴厲的指責,即使不是針對他,也會讓他退卻。」現在的翊玄依然有許多堅持,但處事已變得更加圓融通透,更願意同理他人的狀態,用更適性的方式對待每個人。
刻板印象中,掌握力量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力量可能成為欺負弱小的工具。然而,在翊玄的觀察裡,事實往往恰恰相反——正因為習武之人常經歷「被打的痛」,反而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謹慎行事的重要性。那些被家長送到他的教室裡的孩子,往往只是為了讓身體更強壯;天生強壯、導致有些心高氣傲的孩子,在武術場上遇見更強壯的人之後,反而會受到「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震撼,從此學會收斂。「當然,老師的引導也很重要。我們應該讓學生知道:武術不是欺負人的工具,而是保護自己的力量。」
但翊玄的生活可不只有武術。「我的興趣蠻廣的,像這個就是我自己做的。」他指了指腕上、頸間的古銅色飾品,那是一種名為「張量環(Tensor Ring)」的純銅工藝。透過特定長度的銅線組合、扭轉並焊接成封閉迴路,結合物理與靈性觀點,據說這種類似天線的構造能產生微量電流,放大周邊能量。但即便不談功效,那些佩戴在身上的編織銅環本身就是藝術品,如何以適度力道敲打出精準角度,是經驗與專注度的考驗:力氣過大會折斷、溫度太高會燒焦,他必須讓自己一直保持平衡,「製作的過程也是一種修煉。」除了手工藝,曾夢想讀音樂班的翊玄也自學了鋼琴、烏克麗麗等樂器,常帶著兩個孩子一起玩音樂;同時他也熱愛攝影,空閒時會去飛空拍機。興趣有靜有動,正好符合他所追求的「平衡」:「這就是生活中『太極』的實踐,找到所有人事物的平衡點。」他笑了笑,「這太難了,我還在練習。」
如今,翊玄不再是那個在操場上怒吼的隊長,也不再是渴望天下無敵的少年。現在的他,在小島南方守護著家人和自己熱愛的事物,在弓弦的張弛之間、在銅線的共振之間,領著學員一同在動與靜的往復中,尋找人生的平衡。
「平衡並非靜止,而是在跌宕起伏的生活中,始終能找到眼前的白色準心,以最自在的姿態迎接人生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