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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3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30 The leader——專訪吳昱德

第一次聽說吳昱德班長,是在剛入職時的社區招生現場。當工作人員抽出並複誦中籤者姓名,觀眾席一角傳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原來被抽到的正是這位「萬年班代」,相約來現場報名的老同學們比自己抽到還興奮,足見他過去在班級中投入的心力。


#回首過往,輕度殘障大幅影響了昱德的人生上半場,不願被人輕慢的意念,化作他不斷前進的內在動力。#


昱德生於旗津,父親任職於碼頭運輸公會、母親則在區公所服務,當時雙薪家庭並不常見,正因父母都忙於工作,兄姊只能交予外婆看護,而年紀最小的他則是另請褓姆照顧。沒想到,因為褓姆照顧不周,他患上嚴重的骨科疾病,「不知道現代醫學叫什麼,總之就是整條腿爛到骨頭裡。」父親帶他跑遍全臺灣的醫院,最後卻從醫師那裏得到「必須截肢」的建議。但外婆並沒有放棄,她把兄姊送回家裡,四處奔走尋找治療偏方,全心全意照顧只昱德一人,最後硬是救回他的腿,加上後續手術治療,目前除了行走略有不便,並沒有留下其他後遺症,「我最感謝的人,就是我外婆。」談起已經過世多年的外婆,昱德流露出難得的感性。


多數人並不喜歡談論自身缺陷,昱德卻從來不以為忤,反而讓這樣的經歷成為人生的動力。「(自卑感)這件事情激勵了我。」小時候,因為跛腳常被同輩人以異樣眼光看待,好強的他強迫自己比同齡人更早熟,以高度自我要求回應外界的質疑——他始終記得學校教授的修身準則,亦以此為自身行為規範,透過內在的高度自律,以及對公共事務源源不絕的熱忱作為燃料,從求學時期擔任班級幹部,一直到以管理職退休,這段「服務馬拉松」橫跨數十年,至今仍活躍於社區大學和長青學苑,從未止步。


從電子修護科畢業後,昱德進入職場,第一份工作是在加工區美商公司擔任工程師,負責維修製造軍用晶片的機器。這是一份相當穩定的工作,上手之後,他和同事商量固定值早班,每天三點半下班後到YAMAHA功學社教授電子琴,並在市區的餐廳、酒吧擔任琴師。白天穿著制式工作服,與冰冷的機器為伍;夜晚則換上優雅的便服,透過音樂和人群交流,展現他截然不同的兩個面向。


#許多人畢生追求不過「穩定」二字,昱德卻認為轉換環境是一種成長方式,探索自己的各種可能。#


若只看到昱德服務時有條不紊的模樣,很難發現他其實有著渴望與人互動的感性靈魂。人生的轉捩點很快到來,當時亞洲金融風暴影響了臺灣景氣,在各公司紛紛採取裁員手段以降低人力成本時,昱德任職的美商公司採取了另一種模式:提供優渥的資遣費、開放員工自行申請離職,而厭倦面對機器、一直有轉換跑道想法的他把握了這個機會,毅然決然離開高雄,轉往中部發展。離開製造業,昱德從站務人員、總務行政,慢慢轉換到人力資源領域,他按照設定好的目標,完成數次幅度極大的跨領域挑戰,「我的目標是——成為一位全方位的專業經理人才。」他以二至三年為一個階段,在每個崗位都竭盡全力學習,也主動參與主管聯誼會等業外組織,透過各種方式了解行業結構、增進職能;一旦無法再突破,便主動轉換跑道,並將前一份工作所學應用在新工作上。


在中部待了六年之後,由於掛念當時已然年邁的父母,昱德選擇回到高雄。在職涯後半段,他再次跨界挑戰,在連鎖蛋糕店、證券公司、家電和寢具公司等等完全不同類型的產業擔任管理職,期間經歷父親罹癌,身為主要照顧者的他便選擇留守高雄不再調動,最後在日本進口保養品公司擔任協理,直至退休。數十載的職涯,他成功達成設定的目標,用努力和實力證明了自己。


除了職場,昱德在人生的另一個領域也投注了許多心力——信仰。


多年前,昱德曾經隨太太加入慈濟功德會,奉獻長達十五年。從八八水災到高雄氣爆,他利用假日隨隊參與賑災,除了提供事故災民三餐、分配物資,日常亦須固定關懷獨居老人,協助整理家務或配送慰問品。然而,平日上班、假日還要當義工的生活實在過度辛勞,他兒時的腳部舊疾也因此復發,必須再次接受手術,植入支架和鋼釘,而隨後長時間的復健,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慈濟的義工身份。


#信仰並沒有既定形式,無論任何宗教,只要行事正當、能夠觸動人心,都是真的、善的。#


離開慈濟後,昱德在姊妹的邀請下開始接觸基督教。一開始他其實有些疑慮——自己曾是慈濟的一員,還有辦法被其他信仰感動嗎?直到某次,他接受邀請,參與詩歌製作人盛曉玫的傳道分享,優美而溫柔的詩歌竟意外打中了他的心。在那次傳道結束之後,他開始反覆聆聽詩歌,細細咀嚼詞曲當中純淨的愛與信仰,內心萌生親近上帝的念想。最後,他在八年前選擇受洗,歸入主的名下。


受洗後,昱德面對生死抱持著更開放的態度:「我跟家人說,年紀到了,若是重病就放棄急救,不然只是徒增痛苦。」這樣的體悟除了信仰,也來自於父親的經驗,父親在過世前臥病在床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因為抱孫不慎導致青光眼,最後數十年的日子是看不見的,「這樣活著,實在太辛苦了。」


在自我追求和實踐信仰之間已然十分忙碌,令人忍不住好奇昱德該如何維持家庭關係?「工作是為了賺錢,家庭卻是生活。」即使工作再忙碌,他都會嚴格劃分工作與家庭的界線,只要是假日,他會盡可能放下工作、回歸家庭,開車載著太太和孩子們出遊,即使只是出門吃個館子也好,確保有足夠的家庭時光。面對父母和子女之間的代溝,他也清楚是世代環境產生的差異,長輩不該用舊時代的經驗來要求身處科技時代的年輕一代,父母的角色雖是「教養者」,卻不能忘記該以「愛」為出發點,並善用溝通技巧,並非強加自己的觀念在子女身上,而是想辦法讓彼此理解與尊重。


在與家人的相處中,昱德也有所成長。他曾經拒絕兒子邀請他外出吃飯的提議,但看到兒子失望的神色,他才驚覺那是孩子們表達孝心、維繫親情的方式,因此他學會了適度接納這樣的愛,偶爾也能透過親子共同的活動,化解一些潛在的衝突。在孩子們長大之後,他更提醒自己要給彼此最大的自由,只要不危害社會且能自行承擔責任,他都不會干涉;而這份自由也包括選擇與孩子分開住,避免代間觀念或習慣不同導致不必要的衝突。


#退休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除了責任的解脫,也有更多舒適圈以外的挑戰。#


昱德曾經仔細思考過「退休」這件事,並把它分為兩個部份:退休是「解脫」,是一種「時間自由」,當所有的時間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之後該如何運用,便是人生的重要課題;退休也是「挑戰」,在一瞬間抽離職場,生活圈瞬間縮小之後,心理調適能力就更顯重要,收入減少後的生活規劃也是一項現實的考驗。看著身邊早一步退休的同儕,昱德深切體會到退休後不能只是待在家裡、照顧孫輩,那樣只會老得更快,一定要「走出來」,不一定需要預設明確的方向,但至少得先邁出第一步。因此,昱德的退休生活一點也閒不下來:每天早起,保持靈修、禱告的習慣;每天晚上到健身房報到,維持良好體態;在長青學苑和社區大學持續選修不同課程,手語班、歌唱班……探索新的興趣;若有空檔,則與老同事、新同學相約喝咖啡、唱卡拉OK,持續經營社交圈。


在長青學苑,昱德的音樂專業也發揮了作用,除了擔任班長,也因為過往的電子琴教學經驗成為助教,他會在課餘時間與初學的同學分享如何讀譜、如何用情感詮釋歌曲,更時常積極爭取班級福利,被老師和同學們譽為「滿分班長」。對他而言,「服務」既是一個不斷證明自己的過程,更有了許多意料之外的收穫——班級間深厚的歸屬感、與人交流的幸福感,以及幫助同學的成就感。以往因為「不想被看輕」而努力,如今,他有更多更正向也更甜蜜的負擔,成為積極生活的內在動力。


最後,當我問起昱德有沒有什麼話想鼓勵一下其他同學,他笑得爽朗,簡潔有力地為此次專訪下了結論:「來長青學苑,就對了。」不要待在家裡、絕對不能服老,保持規律作息、愉悅的心以及對於知識的好奇,在學習與服務中,就能讓生命更加豐盛、活得更自在——話說起來容易,但昱德真的靠著努力和自律實現這樣的理想,這樣活生生的模範在眼前,讓人對老後生活又多了些許期待呢! 

2025年12月17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9 The Artist——專訪李豪祥





畫作連續三年被票選為公費班簡章封面,對從小就極具繪畫天賦的李豪祥來說,不是什麼值得拿來說嘴的事。今年83歲,他仍維持每天深夜固定畫一幅畫的習慣,畫完便免費贈予喜歡他作品的的同學,「反正等我走了也是全部燒掉,不如先留給想要的人。」這樣的慷慨與灑脫,無論在哪個年齡層,還真不多見。

「有些人遇到逆境會發憤圖強,但我不是這樣。我很憤世嫉俗,遇到逆境就覺得老天爺對不起我,滿腦子只想復仇。」有點中二(註)、卻充滿活力,正是豪祥的魅力所在。

「我很會畫,天生的。」

那個年代沒有幼兒園,剛進入國民小學的豪祥,還沒認識幾個大字,就先拿下繪畫比賽冠軍。他沒有學過任何技巧,拿起畫筆就自成一派,一路拿獎直到畢業,六年級導師在美育這塊給他99分。為什麼是99分?「老師說,他自己程度不到,沒資格給我100分。」進入初中後,美術課都被拿去補數學、英文等等主科,面對聯考壓力,畫畫變成一種「不務正業」,想專注在藝術上,可得先做好餓肚子的心理準備。然而他並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心力在意——他出身的地主家族,彼時正面臨破產變故。童年已然結束,身為長子,他必須與父母一起負起養家的責任。

李家是東港望族,當年家裡擁有超過一百甲土地,全都租給佃農耕作。然而一連串「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等政策,政府大量收購土地,再分期付款轉賣給佃農,讓農民轉為自耕,改善其經濟條件。當然,李家也獲得一筆以當時來說很豐裕的現金,他們全數投入紡織廠建設,卻很快就倒閉了,所有抵押的財產都被第一銀行沒收,如今第一銀行東港分行的位置,正是他幼時老家。雖然父親這邊的家族破產,但來自里港望族的母親娘家仍有一定經濟基礎,外祖母拿了一萬元出來給豪祥的父親在高雄安身立命,避免了一家人流離失所的命運。生活勉強安頓下來之後,父親卻在外面有了情人,「夫妻感情好不好是你們的事,只要顧好家裡都好說。但他這樣……」豪祥至今仍然無法原諒父親的所作所為,父親不僅是外遇,更曾想把母親趕出家門,甚至動手動腳,「他們吵架,我就站在中間,他就不敢對媽媽動手。」

從那時開始,豪祥課餘時間就會跑出去想辦法賺錢。民國四、五十年代正值越戰爆發,作為美軍後方支援點,第七艦隊時常停泊在高雄港進行補給和維修作業,七賢三路也有許多專門服務美軍的酒吧。許多和豪祥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會主動登艦幫忙打掃,沒有薪水,但偶爾能找到一些值錢的垃圾,像是吃剩的罐頭、香腸,帶下船之後稍作整理就可以賣錢。但,即使拚盡所有的時間,那點錢仍然不夠一家人用,他過著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的日子,常得拿家裡的東西去當鋪抵押,再想辦法賺錢、在期限前贖回來。忙於生存的他當然沒有時間上學,考上公立高中卻沒報到,是母親勸他至少要拿到學歷,他才想辦法混進一間私立學校,私立學校要求不高,上不上課都無所謂,方便他去建築工地打零工。

很奇怪,(我和太太)兩個人都跨過半個地球、跑到離家好遠的地方,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遇見……緣份真的沒什麼道理。

對繪畫和唱歌都很有天份的豪祥,因為國小和初中在不少美術比賽獲獎,其實可以憑獎狀進入藝專,但父親卻不准,「他覺得藝專就是去『做戲班』,會給人看不起。」說到底,他也沒有非得做什麼不可的執著,後來進入私校,老師推派他參加全省漫畫比賽,原本能拿下第一名的他,因為使用的紙張不符合標準被扣了幾分,才掉到第二名,「我哪知道,老師只跟我說隨便買張紙畫一畫去參賽。」或許是天賦的豐沛讓他比常人更加豁達,他也沒打算繼續追究。說起來,他人生始終充滿隨性的成份,之所以會參加各種比賽,也是因為姊姊的堅持——喜歡創作卻不如他有天份的姊姊希望他能更珍視自身才華,「她說,我沒有好好運用就是對不起天。」姊姊對他的疼惜,不言而喻。

私校畢業後,豪祥進入板材工廠做業務,一路做到自己成為三夾板大盤商,賺了一點錢之後想找個標的投資,正巧遇上在岡山務農的朋友在規劃一塊空地,兩人就想說建個魚塭玩養殖。設備搞定之後,他發現一尾魚苗要兩元,「我想繁殖應該不難吧,我可以自己試試看。」他從日本買了專業的養殖書,再請受日本教育的母親幫忙翻譯,就在自家浴室裡養魚,照著書把每條魚抓起來打針、做人工授精,不知道是運氣還是天賦,還真的被他繁殖出一批魚苗,放進魚塭裡沒多久,那批魚都還沒長大,政府農漁相關部會就公告了人工授精的方法,本來一尾兩元,價值直接掉到一尾兩毛,「運氣不好,大家都懂就不值錢了。

藝術家的眼睛比一般人更加自由:天空是藍的,但也不只是藍的——人類的詞彙太過侷限,甚至形容不出一半美好,只能靠筆表達。

「我最大的興趣其實是賺錢。」雖然還有一間三夾板小工廠,但賺不了什麼大錢,對豪祥來說也是混一口飯吃而已。此時運氣又找上了他,過去的同事看中他的美國人脈,邀他一起做廢鐵生意,由其他人出資,他每個月跑一趟美國購買廢鐵進口,在臺灣賣出;廢鐵生意很順利,賺了錢之後,又有人找他合夥做新的三夾板工廠,正巧碰到勢頭上,幾個好朋友一起賺了大錢,「做人只要靠得住,人家總會想到你。」豪祥並不避諱當時的成功,「賺的錢多到不知道怎麼花。」因為新事業收益頗豐,合夥的幾人也約法三章:到大家要走的時候,一定要把工廠處理掉,誰家小孩想繼承,誰就出錢買下來,不要把關係搞得烏煙瘴氣。一路賺到他接近70歲,板子的技術越來越多、利潤越來越薄,賺的錢也夠用了,幾人就共同決定把工廠賣掉,順勢退休。

退休之後,豪祥除了長時間待在美國陪母親,坐不住的他也樂於探索生活各種風貌。他考上街頭藝人,卻不是為了賺錢,「畫一張人像幾百元,你一天能畫幾個人?吃飯都是問題。」他練健美、玩帆船,直到疫情時期進入長青學苑,才在相隔幾十年後重拾畫筆,第一位老師總要他上台示範,要求他要把每個繪畫步驟都拍下來跟同學分享,他也沒在客氣推託,就真的畫一點、拍一張,乍看之下還不知道誰才是老師;後來換成上黃善榆老師的多元媒材繪畫,接觸到素描、水彩以外的媒材,此時他終於提起興趣,開始用新學到的媒材與技法創作,「我問老師我有沒有進步,老師說我是直達三壘。」豪祥笑著說,「而之所以能『直達三壘』,也得感謝老師。」因為遇到善榆老師,他對繪畫再次產生興趣,隔了太長一段時間沒動筆的他,常透過Line詢問老師各種技法,老師也都有問必答、詳細解析。從此以後,他每天都創作一張畫,許多同學希望他能分享出來,於是就幫他建了粉絲團,他也從善如流,每天上傳自己練習的作品,素描、水彩、粉彩都有,幾乎不曾間斷。

雖然樂於分享,豪祥也很坦率地說:「我會畫,但我沒辦法當老師。」曾經有位也在粉絲團裡的同學特意跑來找他,希望向他學畫,卻被他直接拒絕了,「我沒耐心,脾氣很快就上來了。」當老師不用畫得太好,但要懂理論、要會講,需要藝術相關背景的訓練才能做好,不是光會畫就能當老師,「藝術家和老師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職業。」

人是什麼時候開始變老的?不是六十歲、七十歲,而是失去叛逆之心,開始對生活的感到理所當然的時刻。

過去豪祥身體一向健康,一餐可以吃好幾碗飯,這兩年來因為持續服用腎臟藥,一下子清瘦許多,「也不是生病,就是老了退化,沒辦法的事情。」採訪前兩天他才去醫院回診,他問醫生自己的輕度腎衰竭到洗腎還有多長時間,「我希望至少還能維持現在的狀態兩、三年,醫生說沒問題。」原本以為自己沒病沒痛、想死也不容易,沒想到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面對「時間」這個大魔王時也得低下頭,這是世上最可奈何、也最公平的事。但即便活到八十幾歲,原本個性就豁達的他還是看得很開,「我跟太太說,先走的人才好命,有人顧,還不用傷心掉眼淚。」
然而,即便有如此認知,豪祥內心深處還是住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叛逆少年。沒有遺憾和牽掛的他,熬夜到天亮、完全不忌口,「如果不能隨心所欲,活著也沒有滋味。」正是這樣的認知,讓他理智清醒地活到現在,並且依舊對自己的人生非常滿意。

Fin.

備註:中二病一詞源於日本,指青春期少年少女正常的自我中心現象。

2025年11月12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8The Child Behind the Door——專訪蔡孟桀

 





到職未滿半年,細膩周到的孟桀已經取得大部份師生信任,幾乎沒有所謂新手適應期;這除了歸因於過去長年在第一線服務的經驗,略帶波折的成長背景也使他比同齡人更加成熟。與波折伴生的,是他焦慮且缺乏自信的內在小孩。如何讓「那孩子」獲得足夠的安全感,便成為孟桀人生中最重要的功課之一。


「我並不討厭我的家人,他們也沒學過怎麼當父母,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顧對方。」


開始專訪之前,孟桀先為自己即將要說的事情下了一個溫柔的註腳,恰到好處地反映出他的體貼與多思。近年很流行的「亞洲式」關愛可以大致描繪出孟桀母親的輪廓,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厚操煩」——對任何事情都憂心忡忡,認為自己所作所為都是「為你好」;而父親則和母親完全相反,過度樂天以外甚至有點「生活白癡」,是那種會在燒開水時離開房屋去做其他事情的人,總需要家人在屁股後面收拾殘局。由於個性南轅北轍,父母在生活上總有摩擦,每每遇到這樣的時刻,孟桀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貼著薄房門,沉默地聽著父母爭執的字字句句——聽得清楚,卻無能為力,年幼的他只能選擇用這樣的方式逃避。


隨著年歲漸長,孟桀逐漸理解母親的焦慮有很大一部份是「不得不」,她若無法成為穩定家庭的錨,日子便沒有辦法過下去,更不用說還要在這樣的情況下維持一定生活品質。如今父母都已經退休,兩人在多年共同生活經驗中也終於找到關係的平衡點,爭執少了,更多是母親單方面的念叨,「我都會跟她說,爸爸被念那麼多年,要改早就改了,再講也沒有用。」他很無奈,但也很清楚,累積幾十年的不滿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最痛苦的時刻已經熬過去了,斷捨離更顯得非必要。前幾年母親罹癌,治好又復發,他更希望母親能珍惜當下,「小時候我一直很擔心他們離婚,現在我反而會希望他們要離趕快離,早點找到自己的快樂。」


即使家庭生活已經漸趨穩定,孟桀也已經被如此環境訓練成一個高敏人。雖然仍有調皮外向的一面,但一旦察覺身邊的風向不對勁,他就會立刻變得安靜;遇上學苑業務繁忙時期無禮的民眾,他也能立刻抽離情緒、專注處理事情本身,不再與對方多言。面對衝突的他看似冷靜,其實內心相當緊繃,常連手心都在冒汗,甚至會有類似心悸的生理反應。


逃げるは恥だが役に立つ,過去被塑造成正向特質的「勇敢」與「堅強」,有時候反而成為摧毀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國中畢業時,一直嚮往從事穩定護理工作的孟桀,接受了母親為自己選擇的五專應用外語系。這段學校生活並不如預期那麼順遂,在某次被老師公開批評之後,他開始抗拒「上學」這件事,剛開始是難以入眠,後來甚至有連續三天完全無法睡覺的紀錄,明明身體能感受到疲倦,但雙眼一旦閉上,就會被雜亂、不斷延伸的線條佔據,難以分辨是視覺還是焦慮的錯覺;隨之而來的還有進食困難,食物吞下去馬上又吐出來。即使活得如此辛苦,他仍然沒有向外界求助,更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將所有的責難都指向自己……那時他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病懨懨的人,只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終於,在專三那年,身心狀況不佳的他辦了休學,為生活按下了暫停鍵。


來到谷底,也碰上轉機。休學一年後,他以同等學力考上文藻,前一間學校要好的同學們知道這件事後甚至為他喜極而泣。找到明確的目標、獲得好友無條件的支持,讓他的狀態越來越好。對他而言這是一次新生,「整個世界好像突然亮起來。」從療癒自己這個目標出發,他開始嘗試探索生活的各種可能,在入學前的空檔跟著網路上的食譜學做菜、上烘焙課程考證照,一點一滴備料的過程暫時治癒了他的焦慮,對多數人來說很痛苦的洗碗、善後工作,也能適度滿足他的潔癖。那些曾經糾纏他的線條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少,最終眼前只剩下一片白燦的陽光。


醫學上有個專有名詞叫「疤痕增生」,人也是一樣,受過傷再好起來,好像也能變得更加堅強。


雖然成長環境讓孟桀成為一個安靜內斂的人,他卻在大學畢業後選擇進入飯店業,一個需要持續與人互動的崗位,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個挑戰,同時也「是讓我練習溝通的機會。」飯店業和他原先憧憬的護理工作有著類似的穩定特質,同理心很強的他很快就摸索到服務的核心,理解許多事情「其實是溝通順序的問題」,必須先讓對方感到被重視,即使是演,都要演出來給對方看,這樣後續處理才能更順利;必要的時候,他也會稍微表演「無奈與真誠」,讓自己擔任夾在中間、努力爭取卻無能為力的角色,讓對方放下強硬態度、體會彼此的不容易。


他服務的真誠,為他贏得了無數客人的回禮,但比起物質,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客人的情緒回饋,每一句「謝謝」、客人問題解決後舒展的笑容,都是他成就感的來源。2020年,孟桀獲得《工商時報》主辦的臺灣服務業大評鑑服務尖兵個人獎,問起獲獎秘訣,其實他當下也不知道自己接待到所謂的「神秘客」,只是按照自己平常的行事方式關心行動不便的客人,並詢問對方是否方便進餐廳,有需要的話可以為他送餐,「只要用一致性的標準服務,遇到特殊狀況多觀察需求、主動詢問,就足夠了。」多做一點點,結果就會很不一樣。


在飯店業服務八年期間,孟桀從櫃檯人員一路走到客務部副理,在中階主管的位置上,他花了許多時間調整夥伴的同步率,「我的方法可能不聰明——就是盡可能去陪所有人說話。」與夥伴同仇敵愾、數落無禮的客人,都能適度提供情緒價值,但在這樣做的同時必須加入明確的改善建議,否則對事情本身不會有幫助。因為他對同仁的包容與協助,即使幾乎沒有扮過黑臉,部門卻仍然能維持高效率的工作狀態;感情面上,即使是離職同仁,大多也都會與他保持聯繫。然而,能做到寬容的原因之一是他對自己的標準很高、對他人的標準卻極低,「改變別人太困難了,不如自己調適心態。」若無法學會同理與體諒,反而會讓自己過得更糾結、更辛苦——全是他付出個人時間與情緒勞動換得的成就,在這份工作上,他可以說是全年無休。


在每一段關係之中,「依賴」與「被依賴」應該是均衡、互相的事,是雙方安全感的來源,更是讓彼此更好的關鍵。


談及孟桀上一份工作時的全心投入,忍不住好奇——在那麼忙碌緊湊的狀態下,他該怎麼滿足自己的感情需求呢?


如今看起來情緒穩定的孟桀,也曾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習慣對伴侶傾倒情緒垃圾的人。那時的他,會因為對方一句「和你在一起看不到未來」,便深深陷入「一定是自己不夠好」的漩渦,他甚至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從事的行業社會地位不夠高才讓對方這樣想。這份全面性自我否定,也反映他對親密關係的期待與重視。直到一段長達六年的感情畫下句點,被提分手的他才開始回望自己在感情中的種種行為,「(情緒上)我一直在透支、卻沒有儲蓄,這是我自己造成的結果。」從一個人對待伴侶的方式,往往能展現這個人希望別人怎麼對待自己,平時努力接住其他人情緒的孟桀,其實也同等需要伴侶堅定的支持。在了解自己的需求之後,他在面對感情時也多了幾分理智,「我會覺得一個人的狀態很舒服,真的有必要為了『有人陪』而進入一段關係嗎?」


這種過度獨立以及不擅長表達情緒的特質,即使有心人想要成為他生活中的一部份,也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曾經他一個人在家裡暈倒,醒來也沒有告知父母或當時的伴侶,而是選擇自己騎車去急診,直到平安回家之後才傳訊息報平安。過去的教育會告訴我們獨立是一項正向品德,然而這種程度的自我承擔,卻會讓身邊愛他的人感覺自己不被需要,「我不太擅長示弱或表達需求,總是會在意其他人的觀感。」他喜歡也擅長被他人依賴,在對待自己時,卻更希望能自行嘗試處理一切狀況,盡量不要讓他人擔心。這份溫柔,也成為一道透明卻堅不可摧的牆。


總是對其他人溫柔的他,還在學習如何溫柔地接納自己。


孟桀在轉換跑道後,雖然卸下了「工作狂」的緊繃狀態,但他卻依然努力投入熱情、填滿生活的每個空隙。他喜歡打羽毛球,大學時期只是當興趣偶爾打,出社會後卻在某次號稱「不限程度」的羽球團裡被球品不好的隊友輕視,讓他一氣之下請了專業羽毛球教練開始瘋狂練球,經過幾個月特訓,才又回歸球團用表現說服那位隊友,展現他內在可愛而韌性的一面;即使是上班時間,他也不曾讓自己閒下來,一旦有了空檔,他會去歌唱班外面聽學員唱歌,感受不同年代的音樂與腔調;他會到盆栽班欣賞植栽,讓植物的生命力感染自己……如今的他,總能找到自得其樂的方式,不再糾結於情緒之中。


面對曾經焦慮不安、過度共情的自己,孟桀也已經摸索出一套適合的舒緩方式。他喜歡藉由牌卡和內在對話,但僅擷取其中讓自己舒服或有所啟發的訊息,而非百分之百相信,「我相信靈性的存在,但是我不需要其他人的解釋。」對他來說,自身的感受更為重要;洗澡也是一種儀式,他會閉上眼睛享受水流過身體的過程,在他的想像裡,總能帶走身上的情緒與疲憊,達到淨化的效果;同時,他也有意識地提醒自己不要被環境影響、用輕鬆自在的心態面對工作,似乎終於找到身上壓力閥的開關了。


在訪問的過程中,孟桀始終帶著微笑,平靜地描述那些讓人難以想像的狀態,讓人不禁疑惑——他是已經釋然,抑或是又一次不想讓人擔心自己的溫柔?但看著他,彷彿也能看到那個站在門後的瘦小影子,正安靜地依偎在長大成人的他身邊。長大就會好起來嗎?沒有人知道,但「正視自身需求、努力想好起來」這個念頭,永遠會是重要且美好的第一步。

2025年9月30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7 The Practitioner——專訪王淑惠






四維長青學苑高齡友善關懷平台〈當你孤單,你會想起誰〉影片中的主角王淑惠,完美詮釋了一位空巢期母親需要陪伴卻不願打擾子女的掙扎;現實生活中的她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充滿愛的家庭讓她長成一個溫柔而愛笑的人,生活中雖然沒有轟轟烈烈,卻有著細水長流的靜好歲月。


#小時候,大人總告訴我們「不該當個隨波逐流的人」。但仔細想想,所謂的「隨波逐流」不正是最自然、最符合天性的選擇嗎?那又有什麼不對呢。#


用現在的話來說,學生時期的淑惠是真正意義上的「學霸」——在那個大學還是窄門的年代,她就讀名列前茅的國立大學,「不是我會念書,只是鄉下比較沒那麼競爭。」她答得低調,顯然並不想在學歷上作文章。大學前的淑惠專注於學習,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探索自己的喜好,高中時跟著哥哥們選擇甲組(後來的自然組、第二類組),聯考後選填志願時也徵詢了哥哥們的意見,考量畢業後的就業狀況,進入即使是現在也相對冷門的都市計劃系,「讀了才發現,這個科系畢業後是大多會進入公務體系,跟政治的牽連比較深。」她思考片刻,攤攤手,「可能沒那麼適合我。」


稍微跟淑惠相處過就能感覺到,她是一個非常嚴以律己的人,學生時期就深切體現這點——即使在升學壓力極大的國、高中,她也有餘裕在維持成績的情況下做點「手工藝」,也就是當年臺灣經濟起飛時各家各戶很常見的家庭代工,除了補貼家用,也幫自己賺一點零用錢,「有一年暑假都在做這個,還存錢買了一支手錶。」說著,她露出了小女孩般的得意神情。家裡有五個小孩,處處都得用錢,除了父親的薪水,母親也得利用編織手藝賺外快,長姊自然而然擔起照顧四個弟弟妹妹的責任,「姊姊比媽媽還兇,哥哥曾經在外面被人家欺負,姊姊直接出去跟欺負哥哥的人打了一架……」


除了超級可靠的長姊,身為老么的淑惠上面還有三個非常疼愛自己的哥哥,由於身為警察的父親職務調動,小學短短六年就搬了三次家,孩子們因為頻繁轉學導致很難交到能持續聯絡的朋友,淑惠只能跟在哥哥屁股後面跑,兄妹間感情特別好。有多好?大哥開始工作後第一份薪水,就先幫還在讀高中的她配了一副隱形眼鏡,當時的隱形眼鏡還是新潮的奢侈品,而大哥的理由也很「直男」,就是「女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大學畢業時,最小的哥哥雖然也剛開始工作不久,卻分期付款買了一台摩托車給她,只為了方便她通勤。即使現在兄弟姊妹分散在世界各地,彼此之間感情還是十分緊密,只要哥哥回臺灣,都會特別排開事情一起到處玩。


雖然處處關懷,但卻不會過度控制,這是淑惠家的特別之處。後來,她離家讀大學,家人們也都樂見其成,認為能練習獨自生活是一件很棒的事,「只有那麼一次,姊姊因為我一通電話衝來臺南……」當時淑惠參加登山社的活動,暑假安排攀爬大霸尖山的行程,她打電話告訴家人自己要去爬山、會託同學回家拿登山裝備,姊姊聽說之後甚至沒有回電,人就直接就出現在臺南,嚴厲地告訴她「不可以去」。「夏天颱風多,印象那時候天氣預報狀況也不好,她才會說不行。」其實淑惠對這樣的限制並不反感,從小就很懂事的她知道家人的出發點都是為自己好,所以沒什麼反抗就接受了。年歲漸長,她不再爬難度很高的山,但還是依舊喜歡大自然,自己的小孩還在北部讀大學時,夫妻寒暑假都會親自開車接送小孩返鄉、返校,順道從東部一路玩下來;近年就是假日出門走走,尤其常去阿里山,除了嘉義有故鄉加成、回程可以順路探望姊姊以外,阿里山的雲海也是她最喜歡的景色之一:「美得不像人間,像仙境。」


#我和先生在學苑各自選喜歡的課程,從沒想過要綁定對方。結婚時他說不會限制我、會給我自由,真的說到做到。#


少女時期除了讀書、社團,還有一件事情也很重要——戀愛。淑惠讀的科系女生很少,即使是同班的男生,也比較少人「向內發展」,「那個年代,大多數人還是會怕女生書讀太多,太有主見。」後來,她曾和班上一位男同學走得比較近,但因為畢業後自己開始工作、男生入伍,當時義務役時間比較長,又不像現在人手一機,兩人只能靠信件聯絡,服役跟服刑差不多,「看不見人,也講不到電話,整個人跟消失一樣……要怎麼交往?」對雙方來說都是考驗,過不了的,就像她的二哥被兵變;勉強通過考驗,感情也難免隨著時間和距離慢慢淡化,退伍後因為生命階段不同而分手也不在少數。


任職於公家機關、偶爾會輪值櫃檯的淑惠,因為服務良好、態度溫柔,常常被來辦事的民眾詢問是不是單身,然後就會看到他們偷偷摸摸帶著家裡年輕人跑來,其實也沒要辦什麼事情,就是想看一下彼此合不合眼緣。但淑惠有自己的想法與觀察,像是她比較喜歡讀甲組的男生,因為在她的經驗裡,甲組男生講話比較直接,但不太會有拐彎抹角的心機,相處起來比較輕鬆,「因為我也不精明,沒辦法計較那麼多。」


淑惠和先生是透過同事介紹認識的,一開始她不覺得會成,首要原因就是先生是她最不喜歡的商管科系出身,刻板印象中最最最精明的那種人;此外,先生也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讓她擔心未來若是和他的家人們處不來,自己就會變成家裡的「外人」。兩人最後走到一起的的轉折點也很奇妙,那時淑惠下定決心要斬斷這段自己覺得不適合的感情,寫了一封分手信給先生,沒想到先生既沒有哭天搶地也不是浪漫挽回,而是回了「這樣我不知道怎麼跟我媽交代」——因為兩人已經見過彼此的父母了。有點荒謬,有點可愛,淑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接受了先生的說法,或許緣份來了,即使理智務實如她也擋不住。


當然,先生還是有許多讓淑惠喜歡的地方,像她沒事喜歡出門走走,但凡開口,先生從來不會潑她冷水。願意理解對方的興趣、甚至陪對方一起做自己不一定有興趣的事,這個體貼的行為已是難能可貴的優點;而最讓淑惠擔心的「聽媽媽的話」也並沒有朝她預期的方向走,婚後兩人討論搬家裝潢時,她和婆婆的想法不同調,平常話不多的先生卻堅定表示「這是我們要住的,以我們的意見為主」——這是生活中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卻讓她至今印象深刻。


#有人認為要先有愛再有婚姻,然而除了愛以外,努力成為彼此生活中的助力或許才是能走遠的關鍵。#


婚後一年,淑惠成為媽媽。一子一女的職業婦女生活讓她的生活永遠沒辦法「下班」,每天工作結束,得先去保母家把兩個孩子接回家照顧,嬰幼兒當然沒有睡過夜這回事,她就整夜睡睡醒醒,再靠意志力起床工作。因為日常生活有太多事情要做,時間壓力一大,就會一直處於緊張狀態,那陣子淑惠出現甲狀腺亢進的症狀,整個人瘦了一圈,吃藥吃了兩年多也不見效;因為藥物的副作用,她連腳底都會痛,不得已只能停藥,直到後來無意間接觸到氣功,身體狀況才逐漸好轉。


公務機關會組織一些社團,提供底下的公務員選擇,保持工作與生活的平衡。淑惠在二十多年前開始參與氣功社,這個社團並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打太極拳、健身,而是更偏向「內功」的打坐、冥想,「很奇妙,你會感覺到有一股氣流在體內運行。」我問「氣」是什麼,她思考了一下,並沒有太華麗複雜的解讀:「兩個人靠近的時候,會有一種熱熱的東西在之間流動,那就是氣。」她利用每天午休時間外出練習半小時氣功,重新探索自己的身體與潛能,除了沉澱心情之外亦能集中精神。練氣功除了改變淑惠的身體狀況,也改變了她的生活,她漸漸沒辦法吃葷食,覺得魚啊、牛奶啊之類的東西有腥味,於是開始茹素;這陣子她擔心肌肉因為年齡而流失,才偶爾吃蛋補充營養。除此以外,她因為參與社團有了一群練完會一起去唱歌、跳舞的好朋友,即使大風大雨也會一起包計程車出門運動,這樣的經驗讓她更有動力參與學苑相關活動,甚至成為行政志工。


之所以會想擔任志工,是因為一個美好的經驗。有一次淑惠趕著回家煮午餐,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把錢包掉在巷口,沒過多久有個老先生來敲門,原來是撿到她的錢包,注意到證件上的住址便幫她送回家,錢包裡一樣東西都沒少。淑惠深受感動之餘,也冒出了應該要回饋這個社會的念頭,當時剛好有個朋友在學苑上課,便建議她可以來學苑應徵志工,有了初步接觸之後,她除了志工也成為學員,開始學畫畫、唱歌、運動……甚至,還成為高齡友善關懷平台的影片女主角,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一天。


#電影〈神隱少女〉裡有一句台詞:「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忘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那些曾經的單純與美好,都成為成長的一部分,從未遠離。#


採訪結束之後,淑惠回家挑選適合放在專訪內的照片,在翻找照片的過程中,她突然意識到——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原來每一個瞬間都有意義。她找出孩子們還小的時候一起出遊的照片、找出已經過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難得的合照,還找出母親在她結婚時為她親手編織的毛衣、打得厚實的棉被,「只是高雄那麼熱,從來沒機會拿出來用……現在也捨不得用了。」留下的不只是老物件,還有被人放在手心疼愛的感覺,沖淡了本應感傷的氛圍。


現如今淑惠的生活很充實,雖然孩子們皆已離巢,但除了學員和志工雙重身份,她的生活還有小鳥和貓咪陪伴。照片裡,她的肩膀上一邊站著小鳥、一邊趴著貓咪,畫面柔軟得像童話,「小貓是在某個颱風天出現在我們家陽台的,或許是貓媽媽放的吧。」照片中的小鳥和貓咪都已經離開,現在陪伴她的是一隻叫「豆豆」的橘貓,「牠很黏人,毛摸起來像綢緞……」談起動物家人,她原本就很溫柔的語氣更多了一些笑意。


隨著訪談梳理回憶,淑惠腦袋裡也盤桓著許多疑惑:當時為什麼會去填都市計劃系?為什麼沒有走自己的專業,而決定去稅捐處工作?為什麼會答應嫁給先生?但想不透也沒關係,擅長體諒、理解與接受的她,依然過得非常幸福。

2025年9月4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6 L'Étranger異鄉人──專訪中島香織






初次與中島香織老師見面時,她簡單優雅的穿著、溫柔克制的態度、禮貌卻有些疏離的說話方式,完全就是想像中的日本人。讓人感到意外的是,無論是前任日籍講師還是接手的學員,除了對她的教學讚不絕口,更多是稱讚她的「親和力」──欸?怎麼會這樣?


#決定遷移至異國生活,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得有跑馬拉松般的耐力與韌性。#


中島來自日本埼玉,「對,就是蠟筆小新的那個琦玉。」她笑著說。自東京的大學畢業後便隨著當時的男友來到臺灣,中島在高雄落地生根已經超過二十年。


現主時已經晉升為先生的男友,當時還是一個隻身到東京唸書的臺灣囝仔。那年市內集合了各校沒有特別所屬社團的學生在一起辦理聯誼,身為主辦單位工作人員的中島透過朋友牽線,認識了研究所剛入學的男孩。男孩大學時期就在日本念書,講著一口流利的日文,無礙的溝通成為兩人緣份的起點。


站在畢業的人生交叉口,中島對未來還沒有太明確的想像,男友便提議她可以跟自己一起回臺灣,看是要學習中文、還是單純體驗國外的生活都好。臺灣也僅僅距離家鄉三、四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而她原本就對異文化懷抱興趣,這樣「剛剛好」的冒險對她來說頗具吸引力。然而,即使相對開明的父母都同意,中島的爺爺仍然相當擔心──「那時候還不確定到臺灣要做什麼,也還沒有和男友結婚,萬一關係有變化,就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爺爺的考量不是沒有道理,但從小看似隨和、不太提出反對意見的中島,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一旦決定之後就會堅持到底,於是她還是毅然決然地遞出臺灣學校申請書。這個決定展現她性格中的柔軟與堅定,改變了她的下半輩子。


對初次來臺的中島而言,剛到臺灣那會兒充滿新鮮感,除了語言隔閡以外,濕熱氣候和相對嚴重的空氣汙染是第一個挑戰,過敏、富貴手等問題陸續發生,「原來這就是『水土不服』啊。」她如此感嘆。第二個挑戰則是飲食,直到今天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喝到臺灣超商烏龍茶的反應──「欸?這是什麼東西?」日本超商賣的茶類都是無糖,在預期以外喝到甜味的她嚇了一跳。


#我喜歡觀察,想知道其他人在想什麼,也想嘗試用不同的方式與人互動,創造不一樣的可能性。#


其實在臺灣,以外籍人士的身份要找一些高時薪的家教工作並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但她卻願意接受酬勞相對較低的長青學苑邀請,這和她過去的人生經驗有一定關係。


高中時期的中島其實還沒有特殊的興趣取向,假日時她會在家附近的一間社區活動中心當志工,這間活動中心裡不只有一般人,也有一些身體有狀況或生活不方便的特殊人士,不同群體在一起參加活動的時候,每個人之間的步調當然不太一樣。讓她感到很奇妙的是,非常重視團體合作的日本人,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可以彼此配合完成作業,她才第一次意識到──即使是不一樣的人,只要彼此理解、溝通,也可以一起好好生活。而天生喜歡觀察周遭人事物的中島也很願意花時間觀察特殊人士難以表達的需求,比如遇到講話不清楚的阿姨,中島會停下手邊工作、注意對方的嘴型,猜測對方想要表達的內容。


這一段志工經驗讓中島找到自己的人生志業,進入社會福利學系,雖然畢業後沒能從事相關工作,卻始終關注著高齡者教育、身心障礙者福利等議題。她希望在語言教育工作之外,能夠持續了解不同群體的想法,長青學苑剛好符合她的專業與興趣取向。也因此她常在課程結束後留在教室與學員閒聊,可以感受到她對待同學的真心實意。


#那段時間我常問自己:除了教日語以外,我有沒有其他可能可以做到的事情?我想利用自己大學時學到的專業,更加了解自己身邊的人們。#


中島對長照議題很感興趣,其中一個原因是她有一位失智的公公。公公在婆婆幾年前離世後退化得很快,起初完全不肯開口講話,接著開始容易忘東忘西、叫錯名字,家人們以為是老化的正常現象,沒想到都是失智的前兆。雖然給予足夠的思考時間,公公還是能慢慢想起每個人的名字,但卻始終認定過世的婆婆是「去國外旅遊」的狀態,「我們討論過,覺得不該隱瞞他。但每次爸爸問我媽媽去哪裡了,我告訴他媽媽走了,他就會一直哭,哭得像小孩子。然後隔天,他想到又會再問一次……」傷心如此綿長,彷彿沒個盡頭,每一次提問對彼此來說都是折磨。但,也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公婆之間生死無法切斷的羈絆。


目前公公除了洗澡需要由長照服務派來的專業人員協助,其他生活大致可以自理。她在家裡除了要照顧三個小孩,也必須頻繁與公公溝通,「失智和健康兩種狀態,溝通起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光是每天晚上要請公公上二樓睡覺就得花費一番功夫,叫第一次的時候公公通常會說「還不想睡」,她就要隔幾分鐘提醒一次,到最後哄著他上樓──簡直跟帶小孩一樣,這是健康的時候完全不會發生的事情。在照顧家中長輩的過程中,她意識到自己終將步入老年,「我自己也可能會失智,所以多了解一些絕對沒錯。」她開始主動尋找長照培訓課程,想回到更接近初心的地方——從關心與照顧出發,實踐自己年輕時對社會福利的熱情。


隨著三個小孩逐漸長大,中島和先生之間也在持續磨合,談戀愛的時期互相遷就,到並肩的路程越來越長,兩個人迥然不同的成長背景便會遇上更多關卡。讓她印象最深刻的差異是「教養方式」,先生從小在比較傳統的家庭教育中長大,教不動就是罵;但現代專家並不推崇這樣的打罵教育,孩子們被罵後傷心難過的神情也深深烙印在她心底,直至今日她仍舊無法認同針對人、而非事情本身的謾罵。好在她和當國小老師的小姑觀念接近,兩個人都很堅定地使用正向教育保護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另外,小叔一家人也時常也時常回南部小住,其他家人有效地緩和了小家庭的氣氛,讓父子之間的關係不是一直那麼緊繃。


和先生的恨鐵不成鋼相比,中島則沒有特別期待小孩長成什麼模樣。三個小孩天生就具有雙語家庭的優勢,她則更進一步希望他們能學會臺語,因為語言是生活的一部分、是文化的地基,也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橋樑。她不在乎孩子們學校的成績,只希望孩子們都能擁有夢想,有夢想才知道自己為何努力,才能慢慢長成自己想成為的人。而她能做的,不是干涉,而是不要讓他們在尋找的過程中受傷。


#自由與保護之間的衡量,是每一個母親能給予孩子最珍貴的空間。#


除了語言教育與家庭照顧,中島仍然保有自己的興趣──毛線編織。關於編織,她有一套自己的看法:除了編織時能適度淨空心靈,可說是一種自我療癒的修行以外,也是一種不怕犯錯的技藝,不像布料一刀剪下去就無法復原,毛線針腳走錯還可以拆開重來。這段話很有意思,編織時需要的沉靜專注,彷彿也反過來影響了性格,讓她變得更加穩定、有耐性。


來臺灣之前,中島本來是一個比較內向的人,喜歡觀察,但不喜歡主動參與;這除了是她的個人特質,也是日本人習慣「待在團體中、不要做特別的事情引人注意」的習性使然。來臺灣之後,她變得更敢開口,「因為語言不通,不主動一點別人也不會理我。」


當然,有受到潛移默化的部分,也有至今仍然難以接受的部分──比如說,有去日本旅遊過的人都知道,日本人使用公用廁所的習慣很好,加上幾乎都是可以沖衛生紙的免治馬桶,不太會遺留衛生紙堆積的氣味,這些是因為從小被教育「要顧慮下一個使用者的心情」,但臺灣就不太一樣。這樣愛惜公物的好習慣被中島帶進長青學苑的教室,下課前同學們都會互相提醒要清潔桌面、關閉設備。另外還有一點始終無法習慣的就是臺灣的用路狀況,由於臺灣的馬路主要是針對汽車路權設計,習慣搭乘大眾運輸工具的中島常常在過斑馬線的時候被轉彎的車輛嚇到,「但最近有禮讓行人的法令,明顯已經好很多了。」這些小小的煩惱,說明某些文化面的根本差異,而臺灣的人們熱情、樂觀,讓中島學會「沒關係啦」的心態,不再那麼小心翼翼、循規蹈矩,而是多了一些屬於南方海島的奔放與自由。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中島會不會再一次選擇移居臺灣?她偏頭想了想,沒有太多猶豫:「會欸。」儘管生活不是百分之百的如意,有孩子、家庭、職場的壓力,她仍然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在臺灣遇到許多好人、好事,都是她無法割捨的美好記憶。但她偶爾也會想像,如果自己當年進入社會福利這一行,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當然,人生沒有如果,小時候想去考古的她,也沒想過長大之後努力挖掘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理解。


她是一位老師,是家庭照顧者,是母親,也是一位用「心」過日子的人。各種不同的角色編織成她的生命風景,沒有跌宕起伏的戲劇化,卻充滿溫柔動人的細節。透過這個「異鄉人」的眼睛,我們看到她如何融入土地與文化,如何用時間、耐性和愛心,把異鄉變成故鄉。 

2025年4月24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5 Une histoire simple──專訪王家勤





  和其他退休後投入志願服務的夥伴不同,王家勤在四十幾歲的年紀就進入高雄市立美術館擔任志工,退休後又增加了長青學苑的志工工作。或許是因為過去任職於大企業下的行政單位,她看起來端正而嚴謹,然而藏在看似風平浪靜的理性之下,生性藝術和浪漫的心卻暗流湧動。


#父母在半個月內先後離開,一家人變成一個人,生活變得安靜,家裡除了電視播放的輕音樂,就是咖啡機規律的沖泡聲。#


  家勤住在一個立著華麗雕塑的社區裡,建築外牆已經褪成淺紅色,從庭園造景中的茂盛花草,可以看出住民維護的用心。如同社區給人的第一印象,家勤的家裡也有類似的氛圍:從有裂痕的牆壁、油漆的斑駁程度等細節雖可察覺歲月痕跡,但收拾得整潔清爽,反映出主人有條理的個性。


  「妳一個人住嗎?」問這樣的問題總得小心翼翼,只怕無意間觸動對方情緒。但家勤卻答得大方:「對啊,我沒有結婚。」


  以五○年代出生的人來說,終身未婚的確是比較少見的選擇。四房兩廳的格局,目前只住著她一人。「這間原本是外婆住,這間是我爸媽……」家勤細數家裡房間的配置,每個房間裡東西都不多,甚至連她自己睡的房間,都只有簡單一張床和幾個櫃子,由於東西不多,整個空間看起來有些冷清。我詢問家勤外婆和父母的去向,「外婆走了,爸爸媽媽也走了。就是我去長青當志工的那年。」她的語氣沒有太多起伏,反而顯得我有些過度敏感。


  家勤出生在軍人世家,外公是少校、爸爸是上校,甚至連哥哥也是軍人。小時候全家住在三多路一帶的軍人宿舍,由於軍人回家的時間較少,身為全職家庭主婦的外婆和媽媽一手操辦全家大小事,而哥哥結婚後也延續類似的模式,嫂嫂帶著孩子加入這個多代同堂的家庭,「大家在一起什麼都很好玩,蠻歡樂的。」兄妹倆後來各自獨立成家,因為透天對老人家來說不太方便,父母便搬到現在這間電梯大廈一起生活。家勤一肩擔下外婆和父母的照護工作,沒有半句怨言,足見家人之間的連結深厚,「我外婆什麼事情都喊我,我同事都笑我『還沒結婚就有婆婆』。」她笑著說。照護長輩在許多人眼中是一件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事,但她卻從未因為這樣的責任感到委屈,反而很珍惜那段照顧外婆和父母的時光,「後來外婆活到98歲,我爸也活到98歲,都沒什麼病痛,自然老化走的。」這是家人最後的體貼,如今想起,她仍心懷感恩。


#「年輕人拿來開玩笑的『長輩圖』,其實就是『我還活著』的意思。」#


  「怎麼過?對我來說,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本來就得不斷調整心態。」


  對家勤而言,沒有恆久不變的人事物。商科畢業後,她先在公家機關待了一年,民國七十年時台達化林園新廠落成,當年未滿二十歲的她進入公司,之後便一路做了超過四十年。問起怎麼樣才能在一間公司待那麼久,沒想到獲得的不是什麼偉大的理由,而是一個非常腳踏實地的答案:「公司制度健全,自己心態擺正。」無論是什麼工作都有痛苦之處,但環境難以改變,人始終只能改變自己──聽起來很像什麼財經雜誌、商業週刊裡會讀到的格言,卻是家勤四十年下來發自內心的感觸。


  領到公司任職四十年的紀念金牌之後,家勤選擇提早退休。「那時候父母身體明顯老化,又剛好到了一個適合Ending的時機,就提了。」曾經婉拒升職的她,隨著公司內部組織變動,待過會計、業務、生管到總經理室,退休時已是單位裡最資深的成員,但她卻始終婉拒升職機會:「當主管薪水是多一點,但壓力很大,也會影響生活品質……可能男生比較會追求工作成就啦!」問起在不同單位輪轉都能快速適應的秘訣,她的答案是「就事論事」──每個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那是因為工作立場不同,跟人沒有關係,下班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也正是因為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她與許多不同部門的同事都保持著良好關係。因為公司產業性質,男性同事佔絕大多數,少數的女性同事都玩在一起,而家勤之所以會到長青學苑擔任志工,也正是因為當年主管兼好友的邀約,兩人先後退休後仍然保持著好交情,在長青學苑志工群組再續友誼。


  「工作環境男多女少,都沒有出現能打動妳的人嗎?」我好奇地問。


  其實家勤並不排斥婚姻,年輕時也想過認真經營關係,「大概是我看不懂感情間的暗示。」細數回憶中的片段,的確也有許多「原來如此」的時刻,但她也不曾因為錯過沉溺於遺憾之中,小時候接受父兄的照護,年紀稍長之後她亦跟隨著他們的腳步,將全部心力投入原生家庭,不知不覺間年過四十,隨著年歲增長,對感情事也就看得更淡:「年輕時沒投入的事情,年紀越大、考慮的事情越多,就更難投入了。」


  婚姻的影響本就沒有全面的好或壞,如今的家勤生活雖然沒那麼熱鬧,但比起同輩中人擁有更多自由。所幸,她很早就找到自己的興趣愛好,並保持至今,居住空間中的許多小角落都藏著她對生活的熱情。


#決定不婚之後,家勤擔心一旦退休就會失去生活重心,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工作以外的喜好,足見她的思慮縝密。#


  或許是因為沒有經濟壓力,她勇於嘗試各種事物,有興趣就摸一下、膩了就果斷放棄,心態非常自由。家勤擅長與人相處,除了參與公司內部設立、專門援助偏鄉的「愛心社」,她在尚未退休、四十歲左右就先到高雄市立美術館擔任假日志工,「一畢業就投入職場,直到開始當志工之後,我才開始接觸到外面世界的人事物。」當志工就得「跳出同溫層」,和不同年齡層、生活圈的人往來,聽到不同的想法,自己的心境也會有所改變──對充滿學習力與好奇心的家勤來說,新朋友、新想法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她樂在其中。


  同時家勤也熱衷旅遊,最喜歡四處見證教科書裡描述的景色。比如說兒時讀過的七言絕句〈楓橋夜泊〉,當她有機會親自走訪蘇州,才發現寒山寺只是一座小廟,鐘聲更不若詩裡描寫那麼宏偉。但她並不會因此感覺失望,只覺得這樣的落差很有意思,「也許是當時沒有那麼多大型建設吧!」


  旅遊有時,日常的家勤更常沉浸在繪畫和手作的世界中。她在畫室學畫超過十年,和畫室的老師、同學成為摯友,藝術少了「必須怎麼做」的壓力,無論是水彩、色鉛筆還是陶土、玻璃藝品,她都樂在其中,家中各個角落都展示著親手做的作品,部分還細心裹上塑膠套,足見創作者的細心與用心。除此以外,她受哥哥影響也喜歡拼樂高,大大小小的樂高成品坐落在櫃子裡,還有更多大型樂高住在盒子裡沒機會擺出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怕拚好沒適合的地方展示啊!」


#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責備一個決定把父母送到安養機構的兒女,因為最痛苦、最兩難的,也正是這些無助的孩子們。#


  父母過世後,家勤檢查出肺腺癌。


  喜歡到處玩、甚至常爬山的她身體看起來一直很健康,畫室的護理師朋友無意間看到她的健康檢查報告,堅決要求陪她一起去去諮詢醫師,開刀化驗後確定是癌症,「我算幸運,如果有那位朋友提醒,通常就是直接爆炸來不及了。」談起另一位因癌症過世的好朋友,家勤的語氣中仍是充滿思念與不捨,高中就是同學的兩人,畢業後一起在公家機關工作,兩家人也彼此認識,但朋友最後在醫院化療的時間,卻因為怕細菌感染而無法好好說話,只留下匆忙的最後一眼,「走的時候才42歲。」看著好朋友為數不多的照片,出遊照片中兩個青春少女都笑得很甜,此刻的家勤卻有些落寞。


  即使對自己的病還算看得開,但面對他人的生老病死,難免還是有解不開的心結,而家勤的心結與父母有關。那年她六十歲,父親年近百歲,或許是從軍時養成的習慣,即使雙腿退化也不願意坐輪椅;而身體比較不好的母親某次在半夜摔跤,雖然沒摔斷腿,卻也足以讓家勤膽顫心驚。與家人討論之後,決定由專業的安養院接手,讓父母在更安全的環境接受24小時的照護,她假日總是會開車把父母帶出門走走,到百貨公司吃飯、吹冷氣。然而,安養院住沒多久父母就接連離開,「我常在想,是不是不該送他們去安養院?如果住在家裡,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走了?」這些年,家勤一直反覆詰問自己。其實,當時會做這樣的選擇,是因為她一個人已經無法負荷兩個人的長照工作,假使再撐下去,即便父母真的晚些離開,家勤也會失去自己的生活──那是無法預先看到盡頭的一條路。


  父母過世後某一天,沒有特定宗教信仰的家勤獨自來到佛光山,那個小時候每年全家都會一起拜訪的地方。還記得當天佛陀紀念館沒開放,沒什麼遊客,周圍很安靜,她繞著佛光山一直走,走著走著,心裡的霧霾突然消散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但覺得很舒坦。後來,她也將在山上抽到的法語裱起來掛在客廳,提醒自己常保平靜。


#白雪公主又不用侍奉雙親,更不用為子女把屎把尿,公主的日常生活中最常見的煩惱頂多是該不該包下全款HERMÈS包包,不會有哪個普通人想知道。#


  「其實我不知道有什麼能講的,我的生活沒什麼特別的。」


  詢問家勤是否願意受訪時,她考慮了好一陣子,最後這樣回答我。不是不願意分享,而是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什麼是普通人?怎麼樣才算是人生足夠豐富、「值得」被訪問呢?這個問題,我也思考了很久。每個故事裡都有一個主角,但現實生活卻沒有這個設定,我們總是仰望著主角的喜怒哀樂,卻忘了所謂的「普通」,才是大多數人有共鳴的、生活的模樣。

而這篇以法國電影Une histoire simple為名的專訪,想展示的就是每一個「普通人」的韌性,而且,你並不比你認為的主角遜色。

2024年12月31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3我的使用說明書──專訪黃世瑋





像黃世瑋這樣的人,坐在公家機關的辦公室裡,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無論認識多久,你還是很難想像身為學苑專員的她回覆民眾陳情的樣子。對我來說,她像一個潛伏在人類社會、無侵略性的外星生物,躲在仿製的皮囊中,用盡全力偽裝、學習。但偶爾,在嘗試進行複雜的情感交流時,還是不免露出破綻……

#INFJ #雙子座 #七號人 #顯示生產者 #高敏人 #女性主義 #藝術家 #嬉皮 #甜食 #關係 #

沒錯,這孩子有點怪。

不是討人厭的怪,而是有趣的怪。如果要用一個詞彙形容世瑋,我會說「衝突感」──聲音細細小小,針對不認同的觀點卻能堅定地大聲抗辯;看起來反應似乎有點慢,但只要給她一個火花,卻能瞬間點燃創意大爆炸;希望被他人傾聽、理解,卻也很需要一個人獨處的時間……某種程度上,神秘地符合了她所屬的星座。

想要瞭解這個人,家庭關係是一個很有趣的切入點。世瑋有一對高學歷父母,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也擁有以當年來說漂亮的學歷和一份理想中的工作,卻在生了兩姊妹之後成為全職家庭主婦。如此情節,在那個年代屢見不鮮,很少人會體察那些「妻子」和「母親」內心真正的想望,然而敏感細膩的世瑋,從小就把媽媽為家庭所做的犧牲看進心底,一絲一縷收集起來,成為卡在身體裡一個巨大的絨毛團。

訪談間,她提到一個關於母女相處的記憶:某次還是學生的她去逛文具店,買了自己需要的文具之後,店家額外贈送了一個贈品;回家後世瑋拿出這個意外的驚喜與媽媽分享,對方的反應卻不如她的預期那樣開心:「買多少才會送這個?」媽媽問,「妳有沒有亂花錢?」世瑋的故事裡總有很多層疊的細節,雖然她很少在敘述裡加入個人情緒,卻很神奇地讓聽眾能帶入情境──瞬間我彷彿變成那個被潑了冷水的孩子,正想發作為自己抱不平,她卻比我冷靜許多:「小時候當然不懂,但現在,我知道媽媽為什麼會這樣說。」當時家庭雖然衣食無缺,然而無法掌控收入來源、卻要負責操持家計,導致媽媽對金錢還是比較沒有安全感。她拿出工作時的嚴謹,只為了把錢用在「正確」的地方。什麼是「正確」的地方?「百科全書、點讀筆、益智玩具……對學習有幫助的東西,像娃娃和貼紙收集冊之類可愛的玩具都是別的親戚送的。」

那些所有「為妳好」的強勢,來自媽媽天生的理性,也來自基於愛而產生的期望。在世瑋離開臺北到外地讀大學後,經歷離巢期的媽媽同步意識到責任解除,把生活重心轉移到自己身上。偶爾回「爸媽家」,母女倆相處起來更像朋友,她們坐在一起聊彼此都有興趣的身心靈話題,媽媽關心她的工作,她關心媽媽正在嘗試的營養調配法是否有用。以往因為管教而產生的壓力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兩人找到更適合彼此的距離,終於能看清對方的全貌。說「愛」的確很抽象,但說相處的舒適感和對彼此的認同感,關係已經找到了新的平衡。

和當代多數計畫不婚不生的年輕人不同,走過自己略微糾結的青春期之後,世瑋並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自己小孩的模樣,「領養也可以。」她相信生養是一個理解與重新認識自己和世界的過程,她希望以平等的方式瞭解孩子、與孩子對談,不多做批判,而是給予支持。在她平靜的敘述中,透露著某種強大的溫柔,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

愛從來不只有一個模樣──理解是愛,相信是愛,支持是愛;著急的叮嚀是愛,恨鐵不成鋼是愛,有時候,適度放手也是愛。

近年社群中開始重視「高敏」這個特質,「高敏感」究竟是生理因素還是受童年經驗影響,學界尚未有明確結論。而身為高敏人的世瑋長時間不間斷的自我探索,以及談到不同關係時透露出的無措,我想多少也受到人生經驗影響。

在相處中可以感受到世瑋是一個重視關係的人,無論是與自己、與友人或與伴侶。她提到過去與好友的決裂過程,兩人身為同班同學兼室友,一天相處至少23小時,好友卻從某一刻開始變得不耐煩,甚至背著她和其他同學講述對她的不滿。世瑋無法理解突如其來、沒有溝通就破裂的關係,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或不夠好,既生氣又困惑,「痛苦得像失戀。」

因為這次事件,世瑋想了很多,她發現自己和好友在關係中最重視的事物截然不同──她在乎彼此,對方卻只在乎自己。與好友「分手」後,她嘗試練習一個人生活,獨自走在路上時視線的方向、手腳擺放的角度,她甚至去買了一本名為《練習》的雜誌,學習怎麼告別;她也開始思考「每段關係是否都有期限」,並以「關係的期限」為主題,做了一部短篇動畫,情節正是她真實的思考過程,透過筆下主角之口,她說出自己找到的答案:「當你認真想開始一段關係,根本不會在乎到底有沒有期限這件事情。」這些話與其說是面向觀眾,更像是她對自己的提醒與鼓勵。

然而,即便已經有這樣的覺悟,也不代表不會再受傷。

她把破碎的自己一片一片撿回來重新組合,看起來好像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她卻始終懷揣著「忒修斯之船」的疑慮:「這樣的我還是我嗎?如果不是,那我是誰?」

後來,當世瑋又再一次因為關係破裂陷入長時間的內耗狀態,時間和空間逐漸變得朦朧,她能接受到影像和聲音,卻總像是隔著潛水鏡和耳塞,總是看/聽不清楚。身為一個對每件事情都很認真、總是會反問「為什麼」直到搞清楚狀況的人,對於這次的結束卻始終無法得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困入一座名為自我懷疑的迷宮。

雖然至今很多「為什麼」仍然沒有答案,此時此刻世瑋的生活也已經大致回到運行軌道,進入她覺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狀態裡。但經歷過那個「行屍走肉」的時期,她知道自己不太一樣了,卻又無法明確說出是哪裡不一樣,「像死過一次的感覺。」偶爾,她會產生某種抽離的感覺,覺得自己像是《楚門的世界》裡面的主角,一切都像假的,連感情也是。如今面對人的不確定性,世瑋時常展現出明顯的不安,好像森林裡與獵人的箭擦身而過、從此以後一有動靜就開始驚慌的鹿。

在那之後,世瑋選擇離開臺北南漂,她更喜歡南方的風情,溫暖的天氣、緩慢的步調,還有那些更有人情味的人們。比起從小住到大的臺北,高雄租屋處反而更讓她覺得是「屬於自己的地方」,現在的房間裡有她親手養育的植物、有能陪伴她睡覺的絨毛玩偶,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和選擇權,以及平靜的每一天。

「有快樂,就會有悲傷。」某天她發現自己對佛教的觀念產生共鳴,以年輕人來說並不常見,「所以比起追求快樂,我更希望獲得平靜。」

雖然大學學的是設計,但藝術家個性的世瑋其實不太喜歡以客戶為本位的設計工作,「客戶說這個地方改藍色更好,我會想知道『為什麼?』,但沒有為什麼,就是要按照客戶的要求改。」在設計工作中她始終無法找到認同,她先是跨入教育業,雖然在設計教案的過程中獲得成就感,但面對家長和無法控制的孩童,她仍然感覺疲憊。接著她來到長青學苑,這個以行政庶務佔70%、美術企劃佔30%的工作,並發現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藝術沒有好壞與對錯,討厭自己的作品被擺上審判台的世瑋,發現行政庶務只要按照一定的程序和規格完成,就沒有人能審判她,這是一個安全、不會受傷的位置,不再需要因為他人的評價惴惴不安。對工作投入高度熱情結果可能是快樂或失望,此刻的她卻不希望有太多的情感波動。

其實,好像不難猜出世瑋被佛教吸引的原因。和追求現世價值的基督教不同,佛教談的是「輪迴」──現世的幸與不幸都是因果,那些你不知道為何要由你承受的痛苦,都來自於你的過去。這個觀念或許能解答部分始終找不到答案的「為什麼」,讓人們更能心平氣和地面對現世的不幸。那座迷宮依然沒有出口,卻能讓人甘心在裡面緩下呼吸、慢慢行走,不再痛苦徬徨。

除了宗教,不斷探索自己思維世界的世瑋對各種神祕學也充滿好奇,有些人會稱之為「迷信」,但在我看來,她實在是太想瞭解自己和自己來到大千世界的使命,才會不斷嘗試用不同學派的說法,想要找到一個能詮釋自己的行為與狀態的真理。我想,或許她追尋的事情永遠不會有答案,生命僅僅是一個尋找答案的過程,身為人的課題,就是想辦法與這樣的不確定性和平共處。

然而無論如何都沒有關係。從臺北到高雄,從藝術到現世,從沒辦法一個人生活到可以獨自參加音樂祭,世瑋始終誠實面對自己的需求與想望,即便偶爾逃避,卻始終走在前進的路上。只要一直走,有沒有答案一點都不重要,離群的漂鳥必定能找到適合落腳的枝頭,而這還遠遠不到故事的最後。

寫到這,我好像能看見世瑋困惑而猶豫的表情,喃喃地說:「講這些好嗎……」把自己的人生攤開在眾人面前或許有點尷尬,但透過她的故事,我好像開始能用另一種不同與以往的溫柔看待世界和眾人了。

2024年12月30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2探索者──專訪陳碧同






從志工性質的樂活學習大使,到四維長青學苑正式開課的講師,這一條路陳碧同走了七年。僅僅憑藉對高雄的熱情,他在生活與工作之間擠出時間,直到現在仍在持續進修文史、觀光等課程,不為名、不為利,只因為這樣做「很快樂」──當許多人還在思考人生應該追求什麼的時候,他已經放膽邁開腳步,走在前往目標的路上了。

#「沒有哪一段人生經歷是浪費時間。」正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想法,造就了碧同精彩豐富的每一天。#

多年來深耕高雄的碧同其實並不是在地人,而是道道地地的嘉義子弟。從小喜歡探險的他在民雄讀高中,大家聞之色變的民雄鬼屋是他學生時代的遊樂場,「就像是隔壁鄰居家的感覺,沒什麼好怕的,那座古井都已經被石頭塞滿……」從他輕快的話語中,可以猜得到當年的他一定是一個讓父母頭疼的調皮鬼。高中畢業後,碧同沒考上理想的學校,當下就決定要直接進入職場;當時,其中一位同學的表哥在板橋某間電子廠擔任廠長,廠區正在招募產線工人,除了包吃包住以外,工作內容也僅是焊接電容線,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便一起北上闖蕩。

家境小康讓碧同的個性中帶有一種獨特的樂天感,面對人生的重大選擇,態度很隨緣,「反正家裡沒有缺我這份薪水。」到臺北之後,電子廠工作僅僅做了四個月,他就發現這份工作因為入門門檻太低、取代性很高,他就自己搭車到新莊、中和的工業區,沿路看每一家工廠門口有沒有貼招聘紅紙,沒想到還真的被他找到一家外銷成衣工廠在徵求外勤人員,他主要負責送樣版、跑印染會、紡拓會、銀行、報關行和貿易公司,「我找工作不會挑產業,做得來就都試試看。」這份工作沒有業績壓力,又可以在外面跑來跑去,特別適合靜不下來的他。幾個月後他收到國防部寄來的兵單,便順勢回到嘉義,成為再一次轉換跑道的契機。等待入伍通知時,碧同又向鄰居拜師,學習日式欄間雕刻。「欄間」是日本和室內的一種特殊木雕裝飾,當時由於臺灣木材多、品質好,都是由臺灣師傅雕好之後再銷售到日本。從學磨刀開始,到最後連橋樑的雕刻技法都略知一二,對傳統文化工藝很有興趣的碧同樂在其中。只可惜不久後他就被徵召入伍,無法在這個即將失傳的領域持續深耕。

碧同被編進兵器連擔任砲手,負責操作81迫擊砲。許多人覺得當義務役是浪費時間,他卻不以為然:「沒有哪一段人生經歷是浪費時間。」或許是當兵時每天固定運動的關係,他從小到大的過敏症狀意外被治癒;擔任砲手期間他接觸了好幾種武器,包括隨身配戴的手槍,更是一種新鮮的體驗。雖然嘴上說得輕鬆,砲手其實具有高危險性的工作,如果砲彈未能順利發射,有可能造成最危險的「膛炸」,而他還真的遇過一次,「當時現場清空,所有人都躲到掩蔽物後,只剩我和副砲手。」他描述得繪聲繪影,不愧是靠口才吃飯的人,「我用一隻手環扣砲彈的出口處,然後抬高砲管底座,讓砲彈慢慢滑出來……」一旦沒接好、砲彈在原地炸開,即使好運撿回一條命,四肢恐怕也無法齊全。那是碧同目前的人生中離死亡最近的一刻,即便是現在想起,還是一陣後怕。

除了在當兵最後半年時他向原住民同梯學了吉他,移防馬祖之後他也參與了許多第一線作戰演習:閉海演習整隊成列,一個人負責周邊一公尺範圍,直直往前搜索,任何坑洞、碉堡都得進去看;在臺灣看不到的火網射擊,把天空變成整片火海,只要飛機經過一定會被掃到……等等,「這些經驗是外面無法體驗的。」即便是單調的軍旅生活,在好奇心滿溢的碧同眼中,還是可以留下許多好玩的回憶。

#他特別喜歡需要忍受日曬雨淋的外勤工作,即使是一般人不會特別留心的工廠、馬路,他也能找到值得觀察的有趣之處。#

退伍後,碧同選擇在高雄落腳。他暫居在親戚家跟表兄弟打通舖,南漂後的第一份工作仍是外勤,只是這次公司換成了五金零售業,跑的地點變成中鋼、中油、水泥工廠等地,對他來說每趟外勤工作都是一場探險,他欣賞煉鋼時如同岩漿似的紅色鐵水,也留心觀察水泥工廠的攪拌規律。有過幾次工作經驗,他也清楚體認到自己不適合坐辦公室,之後又換了幾次工作,擔任不同公司的業務員,最終在西藥行定了下來。這個選擇,讓他遇見了能夠相伴一生的人。

當時太太是鳳山某婦產科診所的藥師助理,是碧同的客戶之一。兩人在某次送藥品過程中無意間聊了起來,發現彼此個性和興趣都很契合,剛好那趟也是碧同當天最後一批貨,他決定多停留一下,這一停留就直接聊到了下班時間。後來某次,碧同無意間得知對方感冒,傻氣的他一急就忘記對方就是藥師助理,還特地買了藥送到診所,成為感動太太的關鍵,接下來的故事走向就不難猜測了。兩人交往一年多結婚,婚後太太在家專心照顧兩兒一女,擅長念書的太太在家負責扮黑臉,碧同則是一如往常,對於孩子們的教育也相對隨性,負責處理「玩」的部分,相輔相成、各司其職。

碧同大概是在民國99年開始接觸旅遊業。當時五十歲出頭的他忙於藥廠業務,是太太和朋友一起去參加某個邊玩邊學的「腳踏車導覽員培訓班」,類似長青學苑的走讀類課程,覺得碧同會感興趣,就回來推薦給他。碧同開始上這些導覽課程之後才發現,這門課程的講師充滿文化底蘊,信手拈來都是故事,「我們看起來是一棟破房子,在他們眼中卻是珍貴的歷史訊息。」講師的魅力喚醒了那個熱愛探險的少年,當後來衛武營都會公園準備開始營運、招募導覽志工時,他是第一批響應的人,「因為是志工,遊客比較不會在意你講得好或壞,我把這當成一個練習的機會。」他持續投入導覽員訓練,在藥廠、導覽課程和志工之間,他抓緊時間做功課──外出導覽全程可能只有一、兩個小時,但背後要準備資料的時間會是十倍、二十倍長;而且還不是準備一次就好,他會把收集到的資料全部編輯整理起來,每次導覽前就再補充新資料、順過一遍,確保自己在導覽時的表現。

2011年起,高雄市開辦三條「文化公車」路線(目前已停駛),打算培訓一批城市導覽員,碧同也在老師的推薦下加入。在文化局的規劃下,他接受高師大、文藻等校文史教授的專業訓練,當然,只靠短期上課還是不夠,碧同會自己去下載相關研究論文來閱讀,確保自己的理解是正確的;然而導覽時面對的是普羅大眾,他必須把艱澀的論文消化成輕鬆有趣的分享,這個過程中他也不斷進化,最終成為我們現在看到的「陳碧同老師」。

#想成為一個出色的導覽人員/導遊,最重要的是求知欲和耐性。口才倒是其次,只要知識量足夠豐富,講出來的內容自然吸引人。#

今年開始,碧同除了免費的「樂活學習講堂」以外,也嘗試開設自費走讀課程,問他覺得兩種課程的學員有什麼不同,他自己也有深刻的觀察:「免費的講堂,會吸引對主題『有點興趣』的學員;付費的課程,來的人更想進入文化現場,不只是聽別人講,而是親自體驗。」其實,他有一個一直在努力的目標:希望能在實地走讀課中達到行銷高雄的效果,若每個參與的學員都與自己的親朋好友分享所見所聞,對高雄的觀光就會起到一定的作用,人潮再帶動金流……這是他對高雄這片土地表達愛的方式,既實際又浪漫。

但即使到現在,碧同從事導遊工作已經十數年,他仍然會想法設法持續精進相關技能。比如到了廟口看戲,他會好奇這些演員的口條是怎麼練出來的,接著他就以此為關鍵字查找相關資料,開始跟著練習;更甚者,口條並不是只要順暢就好,他會去抓閩南語的發音和聲調,讓導覽中的每一句介紹詞押韻,強化自己和參與民眾的記憶;又或者看到有趣的戲劇內容,他也會研究到底是哪個部分吸引人,在導覽中自然融入表演藝術的要素。如此系統性的練習,是單純把導覽當成工作的人絕對做不到的。學潛水、跟著進香團「痟媽祖」……一方面是為增長工作技能,一方面也是本著好奇的天性、主動參與並感受在地文化的溫柔,他想帶給遊客的是整體的氛圍感,而不是第三人稱、事不關己的介紹。在一次工作時,他的導覽內容被遊客稱讚「真入味」,這句話讓他感動良久,也更確信自己正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

帶了這麼多遊客,碧同卻沒有太多機會讓家人見識他長年的耕耘結果。父親走得早,而母親過世前一段時間與他同住,那時他常找機會帶母親出去走走看看,尤其是他工作的地點和工作的模樣,「像我們去看英國領事館哨船頭砲台,我就會跟她說以前在當兵要怎麼清砲管、怎麼發射,導覽時我會怎跟人家講……」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母親,那個調皮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她可以放下操了一輩子的心。除此以外兒女都已經成家生子,問起碧同會不會帶孫輩到處玩,他露出怕麻煩的調皮笑容:「小孩子就交給他們的爸爸媽媽啦!」

六十六歲,有一份做了幾十年的正職工作,還有投入大量熱情的導覽工作,當樂活學習大使以外也成為正式課程講師,甚至還能騰出時間上他最喜歡的歌唱班、吉他班……在採訪碧同的過程中,不難發現他是一個對什麼事情都躍躍欲試的人,但他卻沒有讓自己迷失,而是在大量探索後走上一條風景秀麗的路,在尚未退休的年紀,搶先開始了自己人生下半場的精采好戲。如果你此刻還有一點茫然、不確定自己在追求什麼,讀一讀碧同的人生故事,似乎也能和他一樣充滿前進的動力呢!

#從第一線導覽工作到走讀課講師,他的願望,是能有更多人看見高雄、愛上高雄,這片給予他成長養份的美麗土地。#

2024年12月27日

【人物專欄】大人說#024拓荒者──專訪顏太明






在你的想像中,所謂「成功」應該是什麼樣子? 

有人的成功是繼承家業發揚光大,有人的成功是胼手胝足力爭上游;有的人成功後志得意滿,有的人成功後不矜不伐顏太明是大多數人定義中的「成功人士」,他在決定退休後不貪戀過往輝煌,選擇過著學畫、旅行、當志工的簡單生活。你是否能理解他的選擇 


#把任何事情都當成挑戰,並欣然接受,是太明最突出的特質。# 


太明的父親在私人公司擔任電機維修人員母親則是全職家庭主婦,基層電機維修工作待遇並不加上家裡嗷嗷待哺的三姊弟他的童年生活過得並不優渥國中畢業的父親體會學歷工作選擇權的影響對三姊弟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好好念書」然而由於家庭資源有限,父親權衡下決定集中火力栽培家中兩個兒子,要求國中畢業後沒能考上師範學校的大姐先進入職場長大以後,太明才慢慢理解身為人父不得已以及姊姊為家庭做的犧牲,「姊姊從來沒說過什麼,我和哥哥總覺得對她有一份虧欠。」 


太明和哥哥都沒有讓家人失望,高等教育還是「窄門」的時代,兄弟倆成功回應父母的期望──他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畢業,考上當時因為不招收女生被戲稱為「軍校」的大同工學院(後整併改制為大同大學)高中時數學、化學表現優異的他理所當然地進入了化工相關科系當然,求學路上的成功背後都是無法換算的取捨,太明高中之那段理應最熱鬧的童年沒有太多記憶放學後極少與同學社交畢業多年後接到國中同學來電,他還以為是詐騙而拒接,讓對方花了好多力氣、繞了一大圈才找回老同學進入大學之校園生活開始有了變化當時讀工學院的幾乎都是男生只能與外校聯誼增加認識異性朋友的機會過去比較內向的他,在大學開始擔任康樂、系代表交友圈擴大造成個性上的轉捩點擔任校方和學生之間、兩個班級之間的橋樑,一定程度上影響未來工作時對應人事物的方式。 


個性認真的太明,把處理系上事務這個沉重的任務當成一個成長機會,「(系學會事務)都不是靠一個人,而是靠一個團隊在運作。」當時在學校附近的租屋處成為同學們的秘密據點許多同學沒事就一起煮水餃、火鍋。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當時他分別好幾組朋友約了不同時間沒想到其中一組朋友為了給他驚喜在約定時間以外出現,和另外一組朋友撞到一起,彼此也不在意,反而藉著這個機會玩在一起,足見太明的好人緣 


大學畢業太明考上特種預官,運氣還不錯的他被分發到仁武的單位除了回家方便以外,每個禮拜六、日除留守以外都可以休假軍旅生活必須和許多不在同溫層溝通跨出舒適圈這件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十分痛苦尤其當其中許多人都已經有一定工作經驗,不見得願意聽長官指令……但太明卻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該如何讓這些不一樣的人適應軍中規範、組織成一個真正團隊,是一種領導練習退伍前,當時長官希望他能「簽下去」,但個性無拘無束的他,覺得自己不適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軍旅生活,因此選擇準時退伍進入職場 


不巧的是,太明退伍時正好碰上第二次石油危機,化工產業深受其害相關工作更不好找,他決定回母校擔任研究助理但始終清楚這份工作只是一個暫時的棲所,研究助理想升職必須讀碩、博士,除此以外發展有限,因此回高雄化工產業服務的機會出現,太明也沒有太多猶豫,就此這間占了他大半人生的公司,一待就是近四十年的光陰 


負責擴建工程的基層化學工程師被主管帶去做研發實驗改善品品質及優化製程,這一小段時間對太明而言是培養和根的時期,勤勉的他只花了兩年多上基層主管,甚至跳過很多資深工程師這樣壓力不會很大嗎?「壓力當然大,前輩心裡一定會不舒服,但這也是一挑戰。基層主管除了要達成工廠的使命,更得不斷提升自我能力隨後他連接擔任研發處長、廠長主要任務變成產品和市場的開發,開始有許多出國開發當地市場的機會,除了本來就是主要客戶的美國、加拿大,亞洲、紐澳甚至非洲,太明總是以高階主管身份向各國經銷商介紹公司產品。幕僚沒把行程安排好,他埃及經過法蘭克福回台北,連關也不出,再搭上往新加坡的飛機轉往奧克蘭,到奧克蘭之後立刻開始拜訪客戶成為一段連續42小時沒能碰到床的瘋狂雖然很累,但從不同的角度看來,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出差。太明笑著說。 


其中最特別的一次經驗是伊朗,由於當時中東局勢不穩定,父母和太太都很擔心他的安全,他到了當地才知道,原來民間生活並不如人們想像那麼可怕,反而因為是嚴格戒律的回教國家,鬧事的百姓很少除了交通以外的生活狀態都很穩定在有當地經銷商陪同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安全問題,太明甚至喜歡上當地烤牛肉沾優格洋蔥的獨特飲食方式,「一開始覺得很好吃,食物沒有太多變化,很快又膩了。沒錯,生長在充滿各種特色小吃的臺灣,挑嘴一點也是很合理 


接任中國大陸地區總經理後,太明開始專注在當地的業務開發,在陪業務人員出席各項經銷會議的同時,也用自己的雙腳走遍大江南北、吃遍各省美食,「除了業務,也是因為本身喜歡玩啦看起來沉著其實內心住著一個每天都想出去玩的小男孩,雖然中國旅遊容易被貼上標籤,但撇開政治意識型態,太明還是相當喜歡這個國家的歷史和飲食文化熱愛各種挑戰的爬過一般人只在地理課本上讀過的三山五嶽,不靠纜車,光是陡峭的步道就讓人難以忘懷奇特美食方面,整隻的烤鱉、烤蟒蛇、烤蠍子、蛆炒蛋……人家端出來,他即使不喜歡也會嘗一口。什麼料理都敢嘗試的太明,唯獨就是不太會喝酒,然而擔任高級主管總有拒絕不完的應酬,面對政府官員或對方公司老闆,即使下屬有心幫忙擋酒,也總那麼一點困難,其實是很好用的技能,在人際關係上很吃香,不太會喝酒也是會影響工作的一個缺點。」不愧是總經理,竟然幫全世界愛喝酒的商務人士發現了一個繼續喝的正當理由 


#當主管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如何把一群培養成適合公司的人才# 


2015到退休期間,太明回到臺北擔任公司執行副總兼公司發言人兼大陸地區總經理,這三樣工作每一樣獨立出來壓力都很大,但他卻一個人身兼多職年。問他秘訣是什麼,他的答案只有兩個字──「團隊」。重視員工福利的他總是親臨現場比如在天津時,他發現員工餐廳的伙食只有一個主菜他便立刻著手改善供餐內容;位於廣東省中山市據點他特別強化了辦公室照明……諸如此類,皆展現了他重視細節與親力親為的一。問他怎麼有辦法做到這程度,就是主管的工作內容。他理所當然地說「當然,也是公司獲利才有辦法爭取福利啦。 


公司挑選求職者時,「能力」和「態度」兩個條件孰後,面試官千古難題但在太明心中,他有非常明確的答案──態度優先,因為態度會決定一個人能力能成長到什麼程度「態度正確的人,會想要提升自己去符合團隊的需求。」他也曾經不被面試時的主考官看好,覺得他能力平庸,但他的工作表現卻遠遠出乎對方意料,爾後兩個人培養出革命情感,一起換單位打拼。如果優先考慮態度進公司後能力不符期待該怎麼辦?」聽到這個問題,太明笑了笑,顯然早就思考過該怎麼創造一個目標一致能力可用的團隊,這就是主管需要努力的部分。曾經獲利不穩定的中山據點總經理把他調過去,當年只期待能達成收支平衡,誰也想不到當年度就轉虧為盈並持續獲利太明自豪的點除了公司最在意的「業績另就針對當地工作環境和制度的大幅改善無論公司經營狀態好壞,員工都沒有挫敗、沒有委屈、並朝向公司的經營目標一致奮力努力,這是他最欣慰的地方。 


兩年前65歲的太明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在追求什麼。當時身兼多職的他,工作和生活沒辦法完全區隔開來,即使假日聚餐或旅遊,都得時時刻刻注意手機簽核文件提出退休申請後,總經理找他談了幾次,他仍然堅定選擇退休接著他才發現退休是人生最大的挑戰之一,從忙碌有規律的生活模式,變成擁有所有時間的規劃權,他自由了,但一瞬間還是難免茫然。他開始著手安排自己的退休生活打探社會團體資訊尋找適合擔任志工的單位,有給職就不接了,錢夠用就好,他只想好好順順過做一些自己喜歡、收獲快樂的事情。 


#退休是人生最大的挑戰,是重新建立自我認同的過程。# 


雖然過去多數時間被工作填滿,但太明生活也有柔軟的一面。以當來說較為晚婚的太明,其實有那麼一點宿命論原本與畢業後交往的女朋友論及婚嫁,女方家人因為失手摔破碗而決定推遲訂婚時間,就是這個時間差,女方檢查出罹患癌症,最後治療失敗離開人世「如果當時訂婚,人生走向或許就不同了。」太明苦笑年輕的他曾經因為好玩跑去算命,當時的師父告訴他「第三任女朋友才是結婚對象」,無論是注定還是受了暗示但最後和他走入婚姻的,的確是第三任女朋友,也是現在的太太 


認識太太態度並不積極,原本以為沒機會繼續相處下去,沒想到兩人在同事的婚禮上再次遇見,太明是新娘的同事、太太是新娘朋友他才知道原來她並不是故意不理他,而是工作常常忙到晚上八、九點,真的沒有時間保持聯絡,兩人自此才終於開始交往。婚後對於小孩的問題,夫妻倆也是抱持隨緣的態度,婚後三年某次兩人去墾丁旅遊,經過車城知名的宮廟,平常不會特別去拜拜的太明心血來潮了籤,那支籤的大意是「近日會有好消息」,回高雄之後沒過多久真的得償所願,「我的工作、婚姻、孩子……很多事情都有不知名的力量給了指示,真的很難忘。雖不迷信但寧可信其有的太明,因此認知到凡事無須強求,暫時的不順遂也無須太在意。 


忙於工作的太明而言該如何勻出時間陪伴太太和兒子」成為一項艱難的考驗。公司外派到中國時正值兒子的青春期,他心中最放不下的還是家庭這一塊,幸好太太全力支持他的決定、承擔所有責任,雖然幾乎沒有參與到兒子的高中生活,但因為每個月都要回臺灣一到兩次會議疏離感不至於那麼重。起先,太明總覺得不該和孩子當平輩,要有父母的樣子在兒子國三某一天,父子因細故發生爭執,兒子一氣之下就騎著腳踏車離開家門,他才驚覺不能用上對下的手段和孩子相處,或許當朋友會是讓孩子更能敞開心扉的方法,加上那時候外派,他回家的時間比較少,觀念改變加上拉開距離,父子之間的關係才逐漸和緩。但對於教育方面,太明和父親不同,採取較為開放的態度,希望讓孩子自己發揮選擇,「他開心就好。把孩子當成大人來對待,關係會更好。」 


現在,太明和兒子是一對好朋友。因為不會把自己的期望加諸兒子身上,當兒子稍微有一點出乎意料的表現,夫妻倆都特別高興,兒子對未來有明確的想法決定進入數位行銷行業、規劃出國念書種種都讓開始佩服兒子行動力。當然,有這樣的爸爸,即使不過於要求,無形中會有壓力「多少,但他至少現在他英文就比我好提到兒子的太明,語氣帶點人父甜蜜的驕傲。 


#對一個人的敬重,不是因為年紀或身份,而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與人格特質# 


平時低調得不得了的太明,前從未提過自己過去的經歷,決定接受〈大人說〉訪談,其實也猶豫再三,擔心說得太多像在彰顯功績但他接受訪談的用意,其實是希望能吸引更多退休人士加入樂齡學習或社會服務的行列,讓大家能體會到他忙碌一生後此刻終於擁有自由樂趣──正是這種「共好」的期待,讓他活出獨特的個人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