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資訊洪流交錯的現代生活中,無論是外在空間或內在心靈,想尋得一隅寧靜,實屬不易。因此,杜語甯的安靜與從容反而格外引人注目——不追求極致的快樂、也不避諱深沉的痛苦,她給自己的人生功課,是練習「把自己拉回中間」的力量,而她所教授的編織、染布等手作課程,正是自我療癒與內在修行的延伸。
「你可以開心、可以大笑,當然也可以哭,但情緒起伏之後,該如何把自己拉回平靜的狀態……這是才是關鍵。」
若想探究一個人的性格根源,先從原生家庭談起通常不會錯。「我們從小都是被爸爸管教,所以一直都覺得爸爸很兇、媽媽比較弱勢。」幼時的三兄妹不願親近他們心中「不稱職」的父親,父親或許也因為自己對家庭的無能為力,只能藉著酒精發洩生活的不順遂,最嚴重的時候還會鬧自殺。手機鈴聲成為她的壓力來源,每通未接電話都會擔心是不是警察局或醫院;為了父親不知道跑過幾次急診,次數太多她也感到疲憊,甚至變得麻痺。當時父母已經離異,哥哥和妹妹都離家念書,父親這個重擔只能落在唯一住在家裡的語甯身上。那段時間可以說是她人生 的最低點,她曾向手足求助,但他們因對父親的不理解,都不願來探望父親。她獨自扛著父親的酗酒與情緒,偶爾忍不住向妹妹訴苦,妹妹對她說:「妳其實很愛爸爸。」然而忍耐的背後究竟是「愛」還是「責任」,她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父親的狀況不斷往下掉,最嚴重的時候不得不送進安養院。正是在這樣的低潮中,語甯和妹妹一起認識了一位對後來兩人人生至關重要的長輩。長輩了解她們的家庭狀況,並沒有多餘的說教,只問了一個問題:「老師說,『如果爸爸在這樣的狀態離開,妳們能接受嗎?』,妹妹才發現,即使狀況這麼糟,她好像還是沒辦法接受。」就這樣,妹妹嘗試去安養院探望父親,最後決定把他接回家裡住。那時候父親已經中風了,雖然無法說話也難以執筆寫字,但住在一起有了時日,也慢慢開始能理解他的生活需求、他想表達的事情;隨著時間過去,父親甚至會為妹妹等門,會在兩人回家的時候給予擁抱,彼此的關係逐漸變得融洽。此時她終於明白,父親不是壞人,他從小受到的教育養成了他的脾氣,不自覺地製造壓力,才讓身邊的人想逃;而母親也不單純是一個「受壓迫者」,她只願意憑感覺和情緒做事,夫妻間的無效溝通、孩子們的不理解與選邊站,才會導致關係不可收拾。
對語甯來說,父親是圓滿離開的,她和妹妹都完成了人生重要的功課;而幫助她們完成這份功課的長輩,成為後來兩人口中的「老師」,某種程度上取代了父親的角色,成為語甯生命中的引導者。
「我承諾的對象不是宗教,更不是老師,而是自己。」
這位「老師」是在家居士,但兩人的相遇跟宗教無關,是在寵物醫院認識的。那時語甯和妹妹一起養了一隻拉不拉多,身為養狗新手、身邊又沒有其他養大狗的朋友,便特別珍惜與其他狗友「狗聚」的機會,那時語甯和妹妹一起養了一隻拉不拉多,身為養狗新手,身邊又沒有其他養大狗的朋友,她們特別珍惜與其他狗友「狗聚」的機會,剛好狗友(師娘的妹妹)的店面,就在語甯家對面巷子。某次,和老師、師娘在街角巧遇,他們順道邀請語甯參與讀書會,從此結緣。
語甯沒有特定的信仰,她參與老師辦的讀書會、茶道課,活動內容也幾乎沒有宗教性,「與其說是宗教,我覺得更像哲學。」以茶道課來說,老師並不會把重點放在茶的品質或沖泡技術,而是邀請參與者把注意力從「外在」拉回「內在」,他的問題是:喝下這一口,你有什麼感覺?茶反映的不是茶本身,而是人泡茶、喝茶時的狀態,「喝老師泡的茶,總是覺得很放鬆、很平靜;喝自己泡的茶,有時候會覺得澀、覺得喉頭緊緊的。」聽起來很玄,對吧?但這並不是怪力亂神,而是心理諮商裡一個重要概念:自我覺察。
自我覺察聽起來抽象,就像很多書教你愛自己、教你珍惜當下,但卻沒告訴你要怎麼做才能達成。只有目標、沒有地圖,老師就是那位知道路的領航者,他不會把重點放在佛經怎麼說、偉人怎麼說,那些「真理」都太遙遠,他會請你回歸生活,因為日常的每分鐘,都是修行的一環。
老師對語甯影響最深的部分,是「用不同的角度理解一件事情」。舉例來說,一個人殺了另外一個人,多數人會因為這個事實而憤怒,但更需要思考其實是什麼原因導致他殺人,是成長背景?還是受害者其實也曾經壓迫過加害者?更極端一點,有沒有可能在前世,加害者是被受害者踩死的螞蟻,而這一世只是因果?便是這樣的觀點,讓語甯和妹妹願意花時間去了解父親行為背後的原因,有了與家人和解的機會。或許,所謂的輪迴、因果並不是重點,「當下的選擇」和「換位思考」的重要性,才是老師想表達的。
「剛結束內觀時會有一種分裂感——在那些平靜的、一個人的時刻我會覺得很舒適,但卻不得不回到吵吵鬧鬧的社會裡。後來我才慢慢理解:不該把那種舒服當成常態,而是要記得,那是自己嚮往的遠方。」
原先從事平面設計的語甯,約莫五年前成立了「塔素Täzzu」這個藍染/編織品牌。「Täzzu」是一位智者為她取的「全我名(Higher Self Name)」,「這一世只是一個點,但全我名是包括過去和未來的自己,是線狀的概念。」聽到這個名字時,她腦中浮現了一個類似夢境的畫面——一個金頭髮的女生,在森林中奔跑,「畫面很美,好像和大自然是一體的,那就是我嚮往的地方。」離開面對冰冷電腦螢幕的工作,她不想再接觸化學、速成的東西,而更希望能採用天然、永續的工法,慢慢靠近自己喜歡的事物,而這正是她選擇植物染和棉線編織的原因。「在染布或編織的時候,會進入一種類似心流的狀態,非常專注、平靜。」甚至不用真正完成什麼,在過程中便足以收獲療癒。
一直透過不同方式追求內在平靜的語甯,曾報名參加近年蔚為風潮的「內觀」課程。幾年前她向老師表示有興趣時,老師勸住了她,「那時候的我非常封閉,什麼情緒都往肚子裡吞,老師覺得當時的我應該要先練習與人接觸、讓情感流動。」直到近期她才真正參與了一次內觀課程。課程開在山裡,所有的參與者都要遵從共同的作息表和規範,幾點起床、幾點打坐、幾點吃飯,沒有手機、沒有電視,甚至不能閱讀任何書籍,更重要的是,不能開口說話。
人是隨時都會有「念頭」的動物,比如說時間接近晚上六點,你會開始思考要吃什麼晚餐、要買什麼才能完成那樣的晚餐……然後一直延伸下去,就算你不覺得這樣的思考過程有耗費什麼心力,其實多少都會影響自己。斷絕了大部分的外在刺激之後,你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在課程的十天中,你需要對抗的也就只有自己,「尤其在打坐的時候,你會麻、你會痠痛、你會忍不住動來動去,但在整段時間過去之後,你會發現自己的忍耐度提高了。」一開始的煎熬,變成「怎麼這麼快就完成了」;從直覺想開口說話,變成覺得外面的世界太吵、難以忍受。雖然有過不適應,但現在的語甯已經慢慢懂得——人作為一種群居動物、要在社會裡生存,還是得找到能夠融入、又不至於讓自己太痛苦的平衡點。
隨著對身體的感受越來越敏銳,原本習慣外食的語甯偶爾在吃了外面買的食物後會感覺不舒服,以前覺得好吃的東西突然變得不好吃了,她發現自己無法再忍受過度加工的化學調味與來源不明的肉類,越來越傾向天然食材或素菜,「茹素不是因為宗教信仰,而是身體自己的選擇。」當然,腦袋偶爾還是會渴望垃圾食物,她笑著說:「像小上海香酥雞。(沒有業配)」她還是會順應自己的渴望去挑選食物,但吃個幾口,身體就會給出停止的訊號,她就會停口了。
「像藍染、編織這樣的手作課程,追求的並不是成品多完美、多實用,而是在重複的動作中,能夠暫時離開世界的干擾、躲進自己世界的專注。」
在長青學苑,絕大多數的學員都忙了一輩子,工作者以外也為人父母、為人子女,很少有能夠靜下來的時刻。這裡的手作課程雖然也會被稱為一種「創作」,但即使沒有非常多的創意成份、只是跟著老師的指令動作,也已經獲得一段專注、安靜的時刻,做什麼東西、成品到底用不用得到都不再是重點。語甯教過小朋友也教過大朋友,小朋友多靠直覺、互動回饋感很好,大朋友通常都很有自己的想法、需要花費一點心力溝通,彼此信任後相處就很順暢。當然,難免都曾遇過比較不好溝通的大、小學生,「面對一群人的問題,也常會有要爆炸的感覺,但每次就練習穩住自己,好好的把步驟講解清楚,反省下一次可以怎麼表達得更完整。」
我們不該期待別人能理解自己,也要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完全理解另外一個人,在這個前提下,就不要硬槓對方的情緒,才不會影響自己的心態。語甯說起鄰居阿嬤的故事:她和妹妹的店隔壁住了一個阿嬤,很在意兩間房之間的界線,像是停車時車屁股稍微擋到阿嬤家家門、盆栽葉子長得比較茂盛超過中間線,就會跑來敲店門嘮叨。一開始姊妹拿阿嬤沒辦法,總是急急忙忙處理,某次語甯正在忙別的事,就跟阿嬤說等一下,結果等著等著,阿嬤就自己默默走開了,「阿嬤很可能不是真的在意那個中間線,只是無聊想找人抬槓,我也就不再把情緒花在她身上,關係反而變好了。」
在我的觀點裡,避免衝突聽起來有點阿Q,但這個我不完全認同的方法,卻完美解決了一件煩心事。語甯讓我知道,其實不用那麼在意對錯,甚至沒有真正的對錯,只要能掌握自己的情緒,事情就會順了。「自己放軟一點,對方的回饋也會軟一點。」語甯緩緩地、溫柔地說,這是她努力半輩子的修行,如今也希望把這個成果帶給身邊的人,願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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