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是四維長青學苑辦公室同仁對林伊文的共同評價。伊文身上揉雜了迷人的反差感:看似隨和,偶爾卻會冒出猝不及防的小小叛逆;說話輕聲細語,開心時卻會學小狗吐舌、垂手手賣乖;日常生活有些迷糊,卻可以走遍柬埔寨、印度、尼泊爾等難度相對較高的旅遊地點。她活得像一首詩,那些不按常理的斷句正是她獨特的生命節奏,而文字在她筆下化成花,一朵一朵盛開在畫布上。
Loungewear之必要,孤獨之必要,流浪之必要,在紙面植一株龜背芋之必要,活成一隻貓之必要。(註一)
高中美術班、大學美術系,伊文是標準的「科班出身」,身上卻沒有一般人對藝術家的刻板印象,反而有種「現實感」——這樣的氣質,或許源自她從未刻意追求成為一個藝術家。
父親是海勤人員、母親是公務員,雙薪家庭的孩子童年命運總有些雷同:少了雙親陪伴,卻點滿獨處技能。仔細想想,她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拿起筆,「放學後一個人在家,沒事我就畫畫。」回答問題時,她放慢語速,進入思考狀態:「我那時候還會畫《還珠格格》喔!」別人小時候畫小貓、小狗,她小時候就在臨摹清朝旗頭(註二),也算另類的超英趕美。沒有報名才藝班,更沒有設定遠大的目標,伊文就這樣隨性地畫,一路上聽著旁人的溢美之詞,沒遭遇八點檔裡的陳腐劇情,她並不特別堅持、父母也沒有刻意阻攔,順理成章地畫進了科班。在這個常用痛苦與血肉餵養創作的領域,伊文不在意媒材、亦不拘泥風格,甚至沒有「非畫不可」的堅持——對她而言,創作就是「想到什麼畫什麼」的隨心所欲,也因此她筆下的世界沒有強烈的混亂或惆悵,反而明亮、簡單、充滿生活感,不是那種令人想膜拜的曠世鉅作,卻讓觀者忍不住想從灰調的日常裡縱身一躍,跳進她筆下高彩度的花花世界。
那份「現實感」的另一個成因,或許也來自她的「社會化」。父親因為工作性質和孩子們聚少離多,雖然總是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留給兩個女兒,彼此間卻始終維持著含蓄的距離感;擔任主要教養工作的母親則是個溫柔的和平主義者,她把體貼的基因留給伊文,卻因為不擅長處理家人間的衝突,導致家庭關係中總有人必須擔任忍讓的角色;大她六歲的姊姊個性鮮明、忠於自我,姊妹倆偶有摩擦,心思細膩的伊文不願意看到父母為難,總是習慣扮演那個讓人安心的角色、自己先退後一步。這是她守護家庭的方式,而這種在家裡磨練出來的「不爭」,也讓她比同齡人多了幾分社會化。
隨著年齡漸長,並在婚後搬離原生家庭,成家後的伊文回頭看,沿途的風景經過沉澱,似乎更加清澈。如今,她懂得如何在自己與家人之間取得舒適的平衡,開始理解父親維持了半輩子的威嚴背後,內心其實也渴望被子女關懷,雖然他還在嘗試了解長大後的女兒、她也還在練習如何放低身段撒嬌,但彼此的關係已不再疏離;母親和伊文依舊維持著好友般的關係,但她不斷提醒自己,不需要再為了表面的和平而退讓,衝突不見得是壞事,只要能維持理性,那就是溝通與理解必經的過程;至於同樣有了新家庭的姊姊,伊文也找到更成熟的相處之道,她明白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課題,留下適度的距離並設定邊界,反而能更自在地關懷彼此。
而伊文自己的人生,也在大學畢業前出現了重要的新角色,就是如今已經結婚四年的先生。
比起傳統框架裡的夫妻關係,兩人更像人生旅伴—允許彼此分頭流浪、佇足於各自喜愛的風景,但只要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方依舊站在不遠處。
大學畢業前那個夏天,伊文獨自去了一趟蘭嶼。為什麼偏偏是蘭嶼?「沒有特別的原因,可能……因為我喜歡大自然吧?」她想了很久,給出一個很「林伊文式」的隨性答案。
彼時的蘭嶼遊客不算多,搭船時她便留意到艙裡那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或許是海風的促成,兩人在島上再次不期而遇,獨旅的她請對方幫忙拍照,兩人的腳步就此重疊。回到臺灣本島,兩人的生活都迎來短暫的逗號,當時都住在臺南的兩人,一個延畢、一個入伍,在短暫的失聯之後,因為男孩的主動聯繫,兩人之間的紅線才再次牽起。在對方告白當下,對人類沒有特殊喜惡的伊文,內心其實並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但她相信所有可能,不排斥「試試看」,「沒想到越相處,越發現我們其實很適合彼此。」比起過往戀情裡那些讓人疲倦的情緒化和黏人,先生極其理性、情緒穩定,和她一樣有著不依賴他人的生活重心;同樣喜愛旅行的兩人,雖然一個著迷於歷史人文、一個更欣賞自然風景,但都尊重彼此的嚮往——到了景點、約定好集合的時間,他們就會分頭走向自己喜愛的世界,時間到了,再帶著眼底收下的景色回到彼此身邊,「我們是最佳旅伴。」伊文笑著為這段關係下了註腳。
或許是在一起之後給了彼此勇氣,進入職場的兩人,開始一面工作、一面存錢規劃自助旅行。他們橫跨繁華熱鬧的歐洲大陸,也踏遍風情萬種的東南亞,雖然伊文熱衷於體驗與臺灣不同的常民文化,但在某些治安相對不佳的國度,她偶爾還是會感到焦慮不安。遇到這樣的時刻,先生的做法從來不會是靠一張嘴說服她,而是默默把事前功課做好做滿、將所有行程細節打理好,給她足以隨心探索的安全感。這樣絕對的行動派,也讓伊文有辦法練習自在享受每個當下,更敢於踏出下一個步伐。
正因為先生是這樣的存在,讓原本對結婚生子並無過多嚮往的伊文,開始覺得「如果是跟這個人,好像也挺有趣的」:「但小孩還是生一個就好。」說到這,她露出那個常常出現在臉上、有點困擾的逗趣表情,「我還是需要自己的時間耶!」的確,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前,每個人都必須先是她自己。這不是自私,反而是理性的溫柔——一個不快樂的母親,無法餵養出一個快樂的孩子;人一定得先愛自己,才有足夠的力量守護他者。
現代人總把自己的情緒放得太大,但宇宙那麼大,對它而言,那些天崩地裂的時刻其實都僅是一瞬明滅。只要這樣想,那些曾以為過不去的坎,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在眾多的遊歷中,伊文最喜歡的國家是印度。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意料不到的答案,她的理由也十分有趣:「我喜歡印度的生活感,路上每個人都用盡全力活著的感覺。」的確,相較於井然有序的臺灣,印度的街頭或許不夠乾淨、交通更是混亂,但充斥在市井間的吆喝、混雜著泥土與汗水的日常,在在展現著人類最原始的堅毅與踏實——不是落後,而是真實。但,如果要選擇一個國家過下半輩子,她的答案永遠不會改變:「去過越多國家,越能確定臺灣真的太舒適了,我還是想留在這裡。」
經過印度和尼泊爾兩次旅遊的洗禮,伊文回望過去三十年,心境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我越來越覺得人其實很渺小,死了就算了。」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是消極的虛無主義,但內裡其實藏著讓自己活得更自在的哲思——如果連「死亡」這個世俗眼中最沉重且無可挽回的後果都能坦然以對,那人間便再無可懼;正因為看清自己的渺小,反而也能卸下最沉重的包袱,奔向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伊文總說自己追求的是一種「Chill」感,用臺灣流行文化中的詞彙來說就是「佛系」,這其實可以說是一種終極的人生智慧。正因為「愛」很難,所以人們把它寫進歌裡反覆傳唱;同樣地,也是因為真正的「Chill」太難,所以才必須常常放在嘴上提醒自己。年方而立的伊文,身上少了同齡人常見的執著與不甘,在生活的磨練中早早學會了放手,而這正是這位非典型藝術家最有趣的一面。
長年從事設計和美術教育工作,消耗與產出不斷循環,對現在的伊文而言,面對這些與專業緊密相關的工作,已經不再有得用盡全力追求的目標,「可能是因為我已經把想做的事都做過一遍了。」然而,因緣際會之下進入長青學苑服務,她原本趨於平靜的心態探出了新的嫩芽,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成就感:「如果我的設計可以吸引長輩走出家門、重新進入社會……那我的工作,是不是正在幫助他人,還蠻有意義的?」過去的作品是為了滿足客戶的需求,如今的設計則是溫暖的推手,這份偶然拾起的社會意義,讓她在生命中重新找到一個柔軟的錨點。
我想,伊文的人生目標或許是活成一隻貓,而且是一隻流浪過的貓——在無事的午後,攤在溫暖的陽光下伸懶腰;偶爾從窗縫溜出去蹓躂,玩遍外面的世界,回家時總有主人倒好的罐罐在等待;身邊有個人類作伴,卻無須強求任何刻意的寵愛,仍然習慣睡在屬於自己的安靜角落,卻依舊願意翻開肚皮,為在乎的人提供一片溫暖。正因為見識過人間的痛苦,所以不再執著於追求體制內的幸福,只是怡然自得地享受此刻的平靜。
這隻貓不屬於任何人,她是一首自由的詩。不在意每個句子是否工整,也不在乎讀者是否能夠理解她的意思。只是踏著,就這麼輕輕地踏著,踏在人生的每一個節拍上。
Fin.
註一:主標題與引言致敬瘂弦〈如歌的行板〉。
註二:「旗頭」是中國滿清成年女性最具代表性的髮型與頭飾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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