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3日

【人物專訪】大人說#034 超「現實」主義——專訪盧世寧

在法律相關的影視作品中,主角往往滿腔熱血,為不公不義的事情打抱不平。然而,平時在公家機關擔任法務、工作之餘在各單位兼課講授法律的盧世寧,卻和鏡頭裡那些司法人員有點不一樣。比起熱血,他展現的是更加務實的態度:讀書時理化不好,所以選擇文組;因為在臺灣讀文史哲難以溫飽,大學決定念法商;為了追求穩定,他在尚未畢業前就考進公家機關,放棄在民間執業的機會。這份未經包裝的坦率,反而比虛幻的英雄主義更貼近現實,也更討喜。


你若不懂法律,即便是站在有理的一方,一樣會輸得不明不白。


在大眾認知裡,法律專業人士的諮商費、委託費向來高昂,公職收入也穩定優於外部行業,世寧卻願意在每年夏天撥出時間到鐘點費不高的長青學苑授課,似乎是一個「不划算」的選擇。其實,這也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主要是為了維持和學生之間的黏著度。」他在社區大學已經授課超過七年,深知在春季班和秋季班之間的空檔,若不希望舊學員流失,就必須有持續輸出相關知識的管道;也因此,他在長青學苑的課堂上有許多社區大學的老朋友,是他公務之餘最珍惜的斜槓生活。

長青學苑和社區大學的學員具有截然不同的群體樣貌:社大的學員從想考法律系的學生到一般上班族都有,年齡跨度較大,這些人擠出自己珍貴的休息時間來上課,往往帶著強烈的目的性,「比如說,上班族最關注的是職場糾紛相關法律,若在課堂上談繼承,學員就會想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反應比較冷淡。」相反地,如果把資產規劃和繼承拿到長青學苑來談,這些已退休或即將退休的學員反而一個個眼神發亮,因為這就是他們即將面對的人生課題。除了關注焦點不同,社大學員也更重視所學議題的實用性,如果講授的內容不是當下生活急需的,更容易表現不耐;而長青學苑的學員更樂於花時間討論沒有切身相關的議題、享受學習過程,課堂氛圍更為熱絡。

從事教學多年,許多學員都會與世寧分享自己在生活中親身經歷的官司,精采程度不亞於八點檔。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個案例,是某位學員家裡發生的繼承糾紛:學員的岳母臥病在床多年,一直由學員的妻子貼身照顧,而在外惹事生非的妻弟卻不聞不問,因此岳母曾多次對妻子口頭表示「財產都留給妳」;妻弟得知此事後非常不滿,甚至開車尾隨、蓄意撞擊學員夫妻,雙方鬧上法院。岳母過世後,真正的戰場也隨之爆發:妻弟拿出一張岳母多年前的遺囑,聲稱財產應該全歸他,但妻子手上也有一張岳母過世前的遺囑,內容能夠推翻妻弟手上的遺囑,因此兩邊僵持不下。「法律殘酷的地方就在這裡。」句子很重,但世寧的表情卻是習以為常的平靜:「女兒手上比較新的遺囑不符合法律規定格式,被判定無效;兒子那張格式完整,因此有效。雖然媽媽後期的確有改變心意,但這位女兒卻因為不懂法律而吃了虧。」這場官司至今仍在進行中,這正是最典型「不懂法律而吃虧」的例子——對的,也可能會輸。所以必須提早了解,防範未然。


不同於多數法律人支持廢死,站在社會維穩角度,他更重視死刑的嚇阻與宣示價值:「死刑是終極王牌,不一定要出,但必須在。」


不同於多數法律系畢業生,世寧在就讀研究所二年級的時候就順利考取公職。身為高雄子弟的他,雖然北漂讀書,畢業後卻一心想回南部工作,「這是一個現實的選擇。」他十分坦率,「那是二十幾年前,比較有挑戰性、報酬較高的商業官司大多都在北部,高雄的案件多是土地和家族糾紛,考公職會是相對更穩定的選擇。」除了考量收入,法律人若要在民間執業,比起訴訟能力,「經營關係」的能力可能更為重要,不是學歷漂亮、足夠專業就能拿到案子,案主找律師主要看的是名氣與口碑,甚至是律師本人在法院是否「吃得開」,這些人脈關係都需要長期、刻意地經營,而這些並不是他想要的工作內容。因此,世寧在高雄海關擔任法務至今已經超過二十年,中間經歷業務整併,他也曾評估過獨立執業的可能性,但最後,他選擇了一條更適合自己的道路:繼續盡好公職本份,工作之餘透過寫作與教學維持熱忱,開始了斜槓人生。

其實,現實往往沒有想像的那麼正義與溫馨。世寧常在課堂上告訴學生,法律人的專長其實是「製造糾紛」,而不是「解決糾紛」:「有糾紛,才有生意。」他舉例,國內著名企業家族的遺產爭奪戰,官司一打便是十數年,期間穿插內線交易、背信等各式旁支案件,這些複雜的案外案其實都是商業談判籌碼,讓雙方各自擁有願意面對面坐下來談判的籌碼,「這才是法律人真正的工作模式。」但對於一般民眾而言,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法律問題大多需要「解決糾紛」,沒有資源能請人來玩法律遊戲,所以必須具備基礎法律知識,這不是為了攻擊,反而保護自己、避開陷阱的手段。

談到法律制度冷酷的一面,世寧維持著波瀾不驚的語氣,無法從表情看出他是否認同這樣的現實。或許對他而言,正在發生的既定事實無須個人的情緒認同,該怎麼在這樣的現實中看清局勢、保全自己和所愛之人、維持生活常態,才是最重要的事。

抽離日常,不談生活,談這些年來法學界爭論不休的「死刑存廢」問題,世寧也有非主流的見解。當大眾把重點放在「復仇」、「教化可能」或「執行技術」等等論點,他卻更傾向「死刑工具論」——死刑是刑法中最極端的懲罰,本質不是僅為了懲罰個人,更是為了嚇阻犯罪;實務上可以判死刑是一回事,但「決定什麼時候執行」其實還有靈活的裁量空間。考量到臺灣在國際地緣政治中位置特殊,外部勢力嘗試圖藉由社會事件挑動內部動盪,更應該保留死刑做為維穩手段。這和法學界普遍倡導的廢死理念背道而馳,但隨著各國背景不同,本來就難以一概而論。


不託熟人辦事,也不主動插手熟人事務。他用工作般的理智,守護著十多年的感情邊界。


世寧的理智不只體現在專業上,連他私底下的生活,也帶著超脫傳統框架的清醒。

今年剛過知天命之年的世寧,未婚,卻有一位攜手十數年的靈魂伴侶。兩人識於一樁房屋買賣,雖然最後並沒有透過對方成交,但卻意外成為彼此人生的落角之處。有趣的是,雖然兩人都具備對方工作上最需要的專業,但他們在公領域還是保持著絕對獨立:「我買房時是找其他房仲,她遇到法律糾紛也不會找我,而是花錢去外面找律師。」放著身邊現成的資源不用,在外人眼中或許不可思議,但他們早有共識:找認識的人辦事最麻煩,如果房子沒有買到最低價、甚至官司打輸,難免會在親密關係中留下疙瘩,「我們都不希望因為利益影響感情。」他笑著解釋,或許這份不占便宜的邊界感,正是維持感情的秘訣。

對於婚姻,兩人始終抱持著隨緣的態度,平時分居兩處,有空時就聚在一起吃頓飯,給彼此留了足夠的空間。伴侶和前夫育有一女,世寧幾乎是看著這個孩子長大,也一路陪伴在側,「看著她長大,自然而然就會想去照顧她、保護她。但她想要認誰當爸爸,應該由她自己決定,我都能夠接受。」這份超越血緣、沒有法律約束的關係,反而更能反映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善意。

而脫下法袍、走出教室,世寧在閒暇時間擁有廣泛的興趣。同時擁有法學博士和商學碩士學位的他,平常喜歡研究投資理財,甚至還會報名社區大學的AI理財課程,與其他老師進行跨領域交流。除此以外,世寧熱愛觀看體育比賽,更是個足球迷,主隊德國慕尼黑,講到足球,他的臉上終於出現與談工作時截然不同的高昂興致:「每年歐冠,我都會半夜爬起來看比賽!」雖然會因為主隊輸球而影響隔日心情,今年國際足球總會世界盃德國隊早早出局也讓他感到遺憾,但仍然不影響他觀看比賽時的快樂。運動場上雖然也充滿博弈與規則,但少了法條與算式的冰冷,多了無法預估的熱血,每一次攻防都是精彩的未知數。在理性與嚴謹的日常工作之外,如此的不確定性反而成為能夠宣洩情感的出口,更為迷人。


法律從不等於正義,也無須為它貼上崇高的標籤。世寧展現了法律人更為真實、有血有肉的一面,嘗試在看清現實的同時守住底線,最大限度地活出自由。


法與商,像是複雜社會裡的導航;而足球和伴侶,則是世寧在社會規則之外、為自己保留的避風港。在高度的理性和自律下,他沒有被框架定義,走得不疾不徐,用自己的步調過著清醒卻自在的人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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